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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在七月十六,夜里。
海贼动了手,扑的是荷兰船。
七条快船借着月色进港,人衔枚,船灭灯。
头一条船刚贴上荷兰船的舷,海口外的炮船,灯灭了。
跟着,炮响了。
头一炮落在快船前头的水里,激起的水柱比桅高。
这是招呼。
第二炮就落在了快船的队里,一条快船当场散了架。
海贼炸了窝。
快船掉头往外海跑,炮船横在海口,舷炮一门一门地响。
不紧不慢,像报数。
把总在炮位间走动,嘴里数着数。
一炮,两炮,三炮。
数到第五炮,他停了停。
“省着点。”
“海贼就这么多。”
“炮弹留着,给下回。”
追到天明,七条快船沉了三条,俘了两条,跑了两条。
荷兰船上的人一夜没睡,抱着枪守在舷边。
一炮没挨着他们。
天亮,炮船把俘获的两条快船拖进港,贼人捆成一串,押上了滩。
炮船的把总过来,跟荷兰掌柜说的第一句话。
“海贼,大明的炮是打的。”
“客商,大明的炮是护的。”
“昨夜里,你是客商。”
……
贼人移交给了亚丁的苏丹。
按本地律,海贼沉海。
小王子去说了一句话。
“留两个活口。”
“问问他们的来路。”
“海贼这东西,打一茬,长一茬。”
“根子在岸上。”
苏丹准了。
一审,问出来了。
这伙海贼不是海上的,是岸上的。
北岸的沙漠里,败了的部族,没了骆驼,没了生计,下了海。
抢了三个月,头一回栽。
小王子听完,跟苏丹讨了这两个人。
“给我。”
“做什么?”
“医棚边上,缺两个挑水的。”
“挑三年水,我放他们回岸上。”
“回了岸上,他们知道医棚在哪儿,比知道海贼在哪儿强。”
苏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跟大明的炮一样。”
“都是先响在外头,后落在人心里。”
……
事后第三天,荷兰掌柜上了柜。
这一回,他带了礼。
一筐上好的咖啡豆,说是埃及路来的,请柜上尝个鲜。
小王子收了,回了他一罐糖。
掌柜捧着糖,站了半天,说了一句正事。
“那一夜,我们船上十二个人。”
“回去的船票,公司出。”
“可十二个人的命,是你们的炮捡回来的。”
“这笔账,公司不认,我认。”
“往后我的船走这条线,认你们的章程。”
“什么章程?”
“我也不知道。”
掌柜道,“范德姆参议说过一句,处处争,处处在人家的秤上争。”
“我不争了。”
“求一份章程,我挂在船上。”
“你叫什么?”
小王子问。
“詹森。”
掌柜道,“跑这条线,六年了。”
“往后这条线,照新章程跑。”
“头一条,海口上遇见海贼,报给炮船。”
“不论他劫的是哪一国的船。”
詹森听完,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条,公司未必肯。”
“公司肯不肯,是你的事。”
小王子道,“章程肯不肯收你,是我的事。”
小王子想了想。
“章程在木骨都束的公所。”
“照抄一份给你。”
“挂在船上,不如挂在心里。”
“海上的事,风大,纸挂不住。”
掌柜捧着那罐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
两个挑水的海贼,在医棚干了一个月。
一个学会了煎药,一个学会了包扎。
第三个月头上,棚里来了他们的同乡,沙漠里的病人。
两个人抢着伺候。
小大夫把这事记进医案,末了添了一句。
“海上的病,多半是从岸上带来的。”
“岸上的病好了,海上就清净了。”
……
海口的一号灯,夜夜还点着。
海贼,再没来过亚丁。
……
八月,德里。
比贾普尔的城墙拆了半个月,砖石装了三百车,运回德里修宫苑。
奥朗则布在枢密殿论功,赏了三个总督,罢了两个。
散殿以后,苏巴留下来奏事。
奏的是钱。
“陛下,比贾普尔国库,查完了。”
“多少。”
“账面上四百三十万两。”
“实银呢?”
“不到两百万。”
“城破那天,跑了多少?”
“臣在查。”
奥朗则布靠回御座,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问了一句。
“戈尔康达呢?”
苏巴的笔尖,在奏本上顿了一顿。
“戈尔康达的国库,臣没有档。”
“金路呢?”
“金路不在国库。”
苏巴道,“金路在山里,在山口的秤上。”
“沙姆斯月月报账,比贾普尔没破以前,月月的数是稳的。”
“如今比贾普尔破了。”
奥朗则布看着殿外的日头。
“朕二十万大军在外,一个月要吃多少粮,你知道。”
“臣知道。”
“德里的库,撑得动几个月?”
苏巴算了算。
“不动干戈,撑三年。”
“动干戈呢?”
“看动多大的干戈。”
奥朗则布不说话了。
他挥挥手,让苏巴退下。
苏巴退出枢密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很毒,廊外的石板晃眼。
他想起前年念过的那笔账。
六十一万两,是秤上一年给库里的进项。
十门炮,十年二万五千两。
陛下如今也会算账了。
可陛下算的账,越来越大。
大到有一天,账会压过秤。
有个大臣凑过来,低声问。
“大人,陛下真要对南边动手?”
“南边是硬骨头。”
“硬骨头里包着油。”
那大臣咂嘴,“王城那座矿,出的石头,比金砂贵十倍。”
苏巴看了他一眼。
“石头贵,是因为有路运出来。”
“路要是断了,石头就是石头。”
大臣讨了个没趣,走了。
苏巴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