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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萨利姆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笑。
“柜上的银,兑出多少了?”
“两箱。”
“还剩五箱。”
“糖兑出去多少?”
“一千三百坛。”
萨利姆不说话了。
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票兑得出银,是信用。
票兑得出糖,是买卖。
信用加买卖,这杆秤就活了。
“你们预备在这儿挂多久?”
“挂到你们孙子的孙子,还认这杆秤。”
这话,小王子在忽鲁谟斯说过一遍。
萨利姆听完,从手上褪下一枚银戒指,搁在柜上。
“明日,我带同行来。”
“商量个章程。”
“什么章程?”
“过秤的钱,百抽一。”
小王子道,“跟金城、忽鲁谟斯一个规矩。”
萨利姆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娃娃,多大了?”
“二十了。”
“二十。”
萨利姆把戒指收回去了。
“戒指不押了。”
“我押我自己。”
“往后亚丁的钱商,我领头,替你们守这个柜。”
第二天,萨利姆果然带着六个钱商来了。
章程谈了一上午。
钱商们的买卖,往后归拢到一处。
兑进兑出,走公账。
公账的流水,每日在巴扎口张榜。
抽分的百一,一半归柜上作汇费,一半修了巴扎的石板路。
路是钱商们自己出钱修的。
修完了,萨利姆站在路口,跟同行们说了一句话。
“从前咱们的钱,埋在柜里。”
“如今咱们的钱,走在路上。”
“路上的钱,会下崽。”
……
当天夜里,小王子给金城写信。
信写了半页,外头一阵喧哗。
军情司的人进来,脸色不对。
“海上来了一条船。”
“荷兰人的。”
“船上没带炮。”
“带的是糖。”
“船头堆得冒尖,老远就闻得着甜味儿。”
小王子搁下笔。
“锚在哪儿?”
“进了港,正在找栈房。”
“栈房找着以前,牌价先挂出去了。”
“糖价,比咱们的低一成。”
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李自成那句话。
他们跟你斗价,你别斗。
牌挂出来,兑出来,就是价。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笔,把信写完。
“糖是糖。”
“价是价。”
“糖来了,价还没来。”
……
荷兰人的栈房,赁在港口的西头。
牌价挂出来,就两行字。
“糖,贱卖。”
“比价一成。”
一比,比的是巴扎口那杆秤的牌价。
头一天,亚丁的商人将信将疑。
第二天,栈房门口排了长队。
荷兰人的糖,论斤零卖,现银现货,一手钱一手货。
价钱低一成,就是这个意思,同样的银,多打一成的糖。
队伍里有人一买就是五十斤,扛在肩上,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巴扎。
有人跑到大明的柜上问。
“你们的糖,降不降?”
柜上的伙计照章程答。
“牌价挂出去,就是价。”
“每日三挂,只随金银的行情走,不随谁的栈房走。”
商人撇撇嘴,走了。
军情司的人有点坐不住。
“一日的流水,少了三成。”
“荷兰人的流水,多了十倍。”
“就这么看着?”
小王子坐在柜后头,拨他的算珠。
“他们带了多少糖?”
“探过了,船不满载,约莫八九千斤。”
“咱们库里呢?”
“四千三百坛,一坛十斤。”
“苏拉特还有一船,下月到。”
小王子把算盘一推。
“让他卖。”
“八九千斤糖,压一成价,卖完了,他拿什么再卖?”
“咱们的糖,卖得慢。”
“可咱们一直在卖。”
“他卖得快。”
“可他一卖完,就得四个月。”
“四个月里,这一城的甜,还是咱们的。”
军情司的人想了想。
“那他要是一船接一船呢?”
“那就更好了。”
小王子道,“他运一船糖来,路上的脚钱,一成利就贴干净了。”
“他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咱们不动,他自己就把价斗死了。”
……
第十天头上,荷兰人的糖卖完了。
栈房门口贴了张纸。
“新货在路上,四个月后到。”
排队的人散了。
散了一半,又往巴扎口走。
大明的柜上,队伍重新排起来。
有商人一边排队一边嘀咕。
“红毛人的糖是便宜。”
“就是兑不出别的。”
“我上周卖香料得的龙钞,在他那儿是废纸。”
“在这儿是钱。”
“糖哪儿都有。”
“能把纸变成钱的地方,就这一家。”
排在前头的香料贩子,跟人讲他上周的事。
他卖了十斤龙涎香,得的是龙钞。
拿龙钞去红毛的栈房,人家摇头,只收银。
他揣着钱纸,跑遍了半个城,把龙钞兑成银,搭了二厘的水钱。
再拿银去排队买贱糖。
“十斤香,折了一回水,排了一回队,落了一身汗。”
“省下的糖钱,还不够水钱。”
“我图的什么?”
“图了个贱。”
后头的人笑了。
“下回省了这一趟。”
“柜上的糖不贱。”
“柜上的纸,不坑人。”
萨利姆那天正好在柜上盘账。
听完,他在公账上添了一行。
“斗价十日,毕。”
“柜上的流水,复旧。”
“红毛栈房的流水,归零。”
……
荷兰人卖糖的十天里,另做了一笔买卖。
他们的掌柜拿着银子,在巴扎里收金砂,收香料。
价钱给得公道,银子成色又好,出手比谁都痛快。
本地的商人乐意跟他们做。
有个卖乳香的老头,收了银子,转身去大明的柜上,兑成了龙钞。
掌柜看见了,问他。
“我的银子不好?”
“银子好。”
老头道,“银子沉。”
“龙钞轻,轻的东西走得远。”
“你的银子到了我家,就不走了。”
“龙钞到了我家,明天还要出门。”
掌柜琢磨了半天这句话。
没琢磨透。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航海日志的末页,打算带回阿姆斯特丹。
……
荷兰船的掌柜,第五天来过一回柜上。
他没买东西,就是站在牌价底下看。
看了很久。
临走,他问柜上的伙计。
“你们的价,一日三挂。”
“要是市面上没金银的行情呢?”
“也挂。”
“价从哪儿来?”
“从古里来,从苏拉特来。”
“从一切有柜的地方来。”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多少个柜?”
伙计笑了。
“比你们公司的楼,多。”
掌柜也笑了,笑完,摇摇头,走了。
他走出巴扎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他看不懂。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巴达维亚的大班那儿,见过范德姆参议的信。
信里管这个叫,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