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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德干高原。
比贾普尔的围城,围了十一个月。
城里头的粮,从去年冬天开始算,一天一升,一天一合,算到五月,账上没了。
五月十九的夜里,北门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开的。
守北门的将领把门献给莫卧儿,换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五月二十的清晨,奥朗则布的黑旗,升上了比贾普尔的城头。
旗升上去的时候,城里的钟声响了。
钟声不是响给活人听的。
是给这座两百年的城听的。
……
消息是五月二十六到的古德洛尔。
经略司里,陈之遴把塘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到舆图跟前。
舆图上,代表莫卧儿的黑旗,从德干高原的边上,挪进了高原的肚子里。
比贾普尔,亡了。
小红旗还是六面,西海岸一面,东海岸五面。
可如今六面红旗的北面,再没有第二面黑旗挡着了。
莫卧儿的兵锋,正对着戈尔康达。
陈之遴看了很久,提笔给京里写信。
信上写,“比贾普尔亡,德干剩一病夫。”
“病夫库里有金,山里有金脉。”
“狼吃完了邻羊,就看圈里的。”
写完,他又给曹锡彤去了一封。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丹的病,要抓紧了。”
……
同一时候,戈尔康达的王城。
比贾普尔城破的消息,是马哈茂德亲自送进宫的。
苏丹靠在榻上听,听完,半天没说话。
药气熏着寝殿。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城头的钟,响了几下?”
“回陛下,一百零八下。”
“哦。”
苏丹闭上眼。
“比贾普尔的苏丹,死的时候,有钟么?”
马哈茂德不敢答。
苏丹也没要他答。
“去叫沙姆斯来。”
二王子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们父子两个。
灯芯哔剥地响。
“你大哥在北方,有信来么?”
“有。”
沙姆斯道,“大哥说,父王的病,他日夜悬心,已在恒河边上点了长明灯。”
“他没说回来?”
“没说。”
苏丹睁开眼,看着帐子顶。
“他不是我儿子么。”
“是。”
“是儿子,爹病成这样,他点个灯就走了?”
沙姆斯不接话。
寝殿里静了很久。
苏丹忽然说,“沙姆斯。”
“儿臣在。”
“库里那杆旧秤,擦了么?”
“擦了。”
“抬进来,朕要再称一回。”
秤抬进来了。
黄铜的秤杆,秤盘擦得发亮。
太监要用金锭试秤,苏丹摆了摆手。
他让沙姆斯扶他起来,亲手拿了一枚金锭,搁在秤盘上。
秤杆平平地停着。
苏丹看着那杆平的秤,忽然笑了。
“朕这一辈子,用这杆秤称过金,称过珠,称过人心。”
“临了了才知道。”
“金是金的斤两,人心是人心的斤两。”
“只有这杆秤,是平的。”
他把秤推开,躺回榻上。
“去吧。”
“你大哥要回来,就让他回来吧。”
“爹给他留的,不是王位。”
“是一杆秤。”
“他接不接得住,看他的造化。”
沙姆斯跪安出来,在殿外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很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方的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
三天后,德里。
比贾普尔的捷报,是和苏巴的密折一起到的。
密折上说,戈尔康达的苏丹,病入膏肓,王城里已经在悄悄备白布了。
奥朗则布看完捷报,问苏巴。
“你的金路,走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走得动。”
苏巴道,“二王子沙姆斯是个明白人,金子出山,先过大明的官秤。”
“斤两入大明的册,金子进咱们的库。”
“大明的炮船上个月又添了两条,都停在古德洛尔。”
“可一炮没放。”
奥朗则布点了点头。
“比贾普尔破了,朝里有人催朕去取戈尔康达。”
“你怎么说?”
“臣说,不用取。”
苏巴道,“戈尔康达如今是一棵摇钱树。”
“砍了树,得一两回的钱。”
“留着树,年年摇。”
“何况那棵树,如今一半的花,开在大明的秤上。”
“咱们要是一刀砍下去,砍的是自己的进项,还沾一手大明的秤星。”
奥朗则布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那病夫多活几年?”
“让病把事做完。”
苏巴道,“病会把王位传给一个识秤的人。”
“不识秤的,病会替咱们收拾。”
“等收拾干净了,戈尔康达就是德里的库。”
“比出兵省银子,还省名声。”
奥朗则布靠回椅背。
“就依你。”
“传令前线,比贾普尔的兵,就地驻防。”
“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许南进一步。”
苏巴躬身领旨。
退出来以后,他在宫廊下站了一会儿。
廊外的日头很毒。
他想起那个二王子沙姆斯。
那个把敌人的金子放上大明官秤的人。
“识秤的人。”
“也好。”
“识秤的人好打交道。”
“斤两上见高下,总比刀兵上见死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