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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香主的目光在孙猛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发现什么，
便又转向了另一端的方圆，笑容不变：「方少侠也没睡？是在担心什么吗？」
方圆将头微微偏向另一个更暗的墙角，避开了胡香主直接的视线接触，声音平淡无波：
「无事，只是换了个地方，有些不习惯。」他藉此动作，也让自己完全隐入了阴影中。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占据了土炕的两端，中间隔着老大一片空当，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胡香主笑了笑，没再说话，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在准备入睡。
方圆的心却沉了下去。
胡香主刚才那个避开月光的动作，看似自然，但在这种敏感时刻，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欲盖弥彰。
再结合孙猛之前的警告……这胡香主，说不好真有问题！
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官道上说分开探路时？还是更早？甚至……从他们决定来洛水村开始？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方圆看似假寐，全身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
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瞥向门口守夜的孙猛。
孙猛面朝着门，坐得笔直，手握刀柄，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股紧张，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方圆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刻意压低的嗓音：
「方少侠……睡了吗？」
一声压得极低的询问，骤然出现在方圆耳畔！
是胡香主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从炕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距离方圆仅有一个身位的地方！
在完全黑暗的掩护下，他的靠近竟毫无声息！
方圆浑身寒毛瞬间炸起！
体内气血本能地加速奔流，五虎调腑的暖流应激般变得活跃，护持住五脏。
他猛地转过头，尽管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胡香主近在咫尺的气息，
和那双在黑暗中似乎正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警惕和冷意：
「胡香主？有事？」
同时，他下意识地就想看向胡香主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否有影子？
然而，屋外乌云遮月，此刻一片乌云恰巧遮蔽月光，屋内一片漆黑，哪里还分得清影子？
胡香主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方圆语气和肢体语言中透露出的强烈戒备，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急切地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方少侠！可是……可是刚刚那孙猛，跟你说了些什么？！」
不等方圆回答，他立刻以斩钉截铁的语气道：
「方少侠！如果他说了些什么，你一定不要信！那小子……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方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没有。胡香主多虑了。孙兄并未与我说什么特别之事。」
他倒要看看，这胡香主想说什么。
「不可能！」胡香主的声音带着焦急，
「方少侠，我老胡以性命担保！这孙猛绝对有问题！他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语速极快地开始讲述：
「刚刚在院子里，我们不是一起去茅房吗？其实……他根本没去！
他让我先去，说他不习惯跟人一起，在门口等我。
我进去后，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一时不在状态，便想叫他先进来。
结果我探头往外一看……门口根本没人！」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借着月光仔细看，结果看到……看到孙猛那小子，
竟然跟那王老根，鬼鬼祟祟地站在主屋窗下！
两人凑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看那神态动作，根本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倒像是……相识很久的老熟人在密谈！」
「那王老根似乎察觉到我探头，立刻转身进了主屋，关上了门。
孙猛也立刻装作没事人一样，退回了厢房这边。
等我故意磨蹭一会从茅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故意问我好了没？
他说他在墙根尿过了。」
胡香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恍然：「我当时虽然觉得有点怪，
但想着可能他跟王老根打听什么村里的隐秘，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可是……可是直到刚才，我发现方少侠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对我有了戒备，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方少侠你想想！如果孙猛真是第一次来这下河村，他怎么会和王老根那么熟稔？
他之前所有的害怕和紧张，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些地方……太过刻意，或者……太像在演戏了？！」
胡香主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急促，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在死死盯着方圆，等待着他的反应。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屋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着破旧的门窗。
一方指证另一方是诡，是没有影子的诡物。
另一方则揭露对方是内诡。
方圆身处中间，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土墙，左手紧紧握着冰凉的刀柄，右手慢慢攥紧。
似是看出方圆的迟疑不决，阴影里的胡香主再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方少侠若是不信老胡，待会儿我们不妨一起出去，假装再次小解，
就留那孙猛一人在屋里。他若真与那王老根有勾连，见我们离开，定会有所动作！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方圆眼神微动，略一沉吟，吐出一个字：「可。」
胡香主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身影在炕角的黑暗里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仿佛重新融入了墙壁。
恰在此时，窗外遮月的乌云悄然移开，清冷的月光重新洒入，
如同水银泻地，将炕面大部分区域照亮。
借着这光，方圆能清晰看到自己投在炕席上的影子，而胡香主所在的角落，
依旧是一片黑暗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哼。」方圆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毫无波澜。
几乎是同时，胡香主所在的那个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坐起。
守候在门口的孙猛立刻警觉地回头，手按上了刀柄。
只见胡香主从阴影里坐起身，脸上带着歉意的乾笑，揉着肚子：
「对不住，对不住，吵着孙少侠了。唉，人老了，这肚子就不争气，
怕是晚上灌的那两口冷风闹的……还得再去一趟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