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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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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报幕(第1/2页)
    沈夜跨过门槛那一步,脚下踩到了实地。
    光是暖的,落在皮肤上像下午的日头。
    他站定,等眼睛适应。
    光慢慢收了。
    不是灯灭了,是光自己往回收,像有人把一匹布卷起来。
    收完,他看清了地方。
    这是一间圆的场子。
    地是石头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缝里不积灰。
    场子中间有一座矮石台。
    台面平,上面摊着一本厚本子。
    本子的皮是硬的,边角磨圆了。
    石台外面是一圈空地。
    空地再往外,就是看台。
    看台也是圆的,一层一层往上垒。
    沈夜抬头。
    看台上坐着人。
    不多,几十个。
    他们不看场心,也不看彼此。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
    可沈夜能听见声音。
    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一只手在另一只手上按下去的声音。
    坐在这里的人,把力气都用在坐着上了。
    沈夜先看他们的脸。
    多数人遮着,有的用布,有的用帽檐,有的把领子拉到了鼻梁。
    沈夜先猜是脸。
    再想一想,不是脸。
    是名字。
    遮住脸是为了不让人记住样子。
    遮住名字,是为了不让人把他记成一个人。
    他不遮的时候容易记人,遮住了就只剩位置。
    位置上有编号。
    每一格座位的前沿都刻着数。
    有的是刻进去的,有的是钉上去的小铁牌。
    沈夜数了两排。
    第一排十一格,第二排十二格。
    每一排都比下面一排多一格。
    他数到第四排就停了。
    第四排有一个空位,编号还刻着,人不在。
    沈夜顺着看台数过去。
    数到最上面一排,他停住了。
    最上一排的正中空着一个位子。
    那一格上没有编号。
    空位子上落着一层灰,灰是厚的。
    他没有多看。
    他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在他身后,还是那道铁皮门。
    门框外头留着一线光,光里没有影子。
    零号不在里面。
    他说不清自己是先想到这一点的,还是先看见这个空的。
    林小雪站在他左边,肩上的外套还没脱。
    她说,这里能坐人。
    沈夜说,这上面坐的都是输过的人。
    他说,赢的人不会坐在这一排。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
    沈夜说,第三条规则写的。
    他说,输的人留下名字。
    他说,名字留下了,人就留在这一圈里了。
    他说完这一句,看台上有人换了个坐的姿势。
    只是把腿挪了一下,又不动了。
    场子里响起那个声音。
    还是报幕的声音,字还是被抹平了边。
    它说,第一场,沈夜。
    沈夜这两个字在圆场里撞了一圈。
    撞到看台上,看台上的人齐声跟着念了一遍。
    齐得不像几十个人,像一个人。
    念完,声音就散了。
    沈夜站着没动。
    他说,他们跟着念。
    林小雪说,念完就等于应了。
    沈夜说,应了就完了。
    他说,那今天这里,说一句就得应一句。
    空地是湿的。
    不是水,是那层光收走以后留下来的凉。
    他的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本子摊在台上,翻在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
    纸是黄的,边上起了毛。
    本子旁边压着一支笔。
    他伸手碰了一下笔杆。
    笔杆是凉的,凉得像铁。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笔。
    有一支笔写出来的字会自己换行。
    场子另一头,看台底下走出一个人。
    年轻,看着不到三十。
    他穿一件灰的工作服,袖口卷了两道。
    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很旧,上面写满了小字。
    他看的是布条最下面那一行。
    那一行的字比上面的大一些。
    写的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
    横画得很深,布都要被划破了。
    他走到石台另一边站定。
    他先看沈夜,再看沈夜的手。
    他说,第一次来。
    沈夜说,嗯。
    他说,第一次来的人,先输一场。
    沈夜说,这是谁定的。
    年轻人说,这是规矩。
    沈夜说,哪一条规矩。
    年轻人说,写在本子上的都是。
    沈夜说,本子上现在还是空的。
    年轻人说,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
    他说,我这双眼睛就是替圣物看的。
    沈夜看着那条布条。
    布条上的字不是抄来的规则。
    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小字,写的是日子。
    他说,你替谁跑腿。
    年轻人说,替圣物。
    他说,我不叫名字,我叫替跑。
    沈夜说,替跑就是名字。
    年轻人说,替跑是活。
    他说,这是规矩。
    报幕的声音把三条念了一遍。
    第一条,两人一场,开场前各写一条规则,压在场心的本子上。
    两条规则同时生效,谁先被自己的规则逼退,谁输。
    第二条,写上去的规则不能改,改一个字就算输。
    第三条,场上不设裁判,本子自己判。
    报幕念完,说,写。
    年轻人先拿起笔。
    他写得很快,一笔到底。
    他写的是,场上不许说别人的名字。
    他把笔放在本子上,推了过来。
    沈夜拿起笔。
    笔很轻。
    他想的是刚才那一声齐念。
    几十个人把报幕念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那不是应,那是什么。
    他落笔。
    他写的是,场上说的每句话都要有人应。
    写完,他把笔放下。
    本子上,两行字挨着。
    一行提的是别人的名字,一行提的是每一句话。
    本子自己合上了。
    合上的一瞬,场子里的光暗了半格。
    年轻人先开口。
    他说,你先。
    沈夜说,我先什么。
    年轻人说,先说一句。
    沈夜懂了。
    对方想让他先开口。
    他一开口,就得有人应。
    能应的人只有场上的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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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可以。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他说完,等了一息。
    看台上没有人动。
    年轻人也站着没动。
    他没有应。
    沈夜说,你输了。
    年轻人说,我没有输。
    沈夜说,我说了话,你没有应。
    年轻人说,你这句不算。
    他说,这是规矩。
    沈夜说,哪一条写着头一句不算。
    年轻人没有答。
    他不答,也就是没有应。
    场子里静了一会儿。
    本子没有翻,也没有响。
    沈夜在心里把这件事摆了一下。
    本子没有判。
    说明本子也不认这一句。
    他把刚才那句想了一遍。
    那句话里没有称谓,也没有人称。
    他把话改成了一句实在的。
    他说,场子里的地是石头的。
    年轻人说,场子里的地是石头的。
    沈夜又说一句。
    他说,今天没有下雨。
    年轻人说,今天没有下雨。
    沈夜说,声音在墙上会回。
    年轻人说,声音在墙上会回。
    他每说一次,都比上一次慢。
    他每说完一句,手腕上那条布条就紧一点。
    沈夜一句一句地数。
    沈夜把这一遍记住。
    他明白了。
    在这里,应就是跟着说一遍。
    不是点头,也不是哼一声,是把话照样送回去。
    他站定,重新看两条规则。
    对方写的那条,不许说别人的名字。
    他自己写的那条,每句话都要有人应。
    应就是照样说一遍。
    那么,他只要说出一句话,那句话里带着一个名字,对面就得把这个名字照样送回来。
    那个名字只要不是对面自己的,对面就说了一次别人的名字。
    可是,还有一个坎。
    规则是写给场子的,罚却落在写它的人头上。
    这一点他是在报幕念规则的时候听出来的。
    报幕念的是,谁先被自己的规则逼退。
    自己的规则。
    不是对方的规则。
    沈夜把这两条当成两样东西看。
    对面那条是一把锁。
    锁头对着别人的嘴,锁柄却焊在他自己手上。
    他自己那条是一根绳。
    绳是用来把话接住的。
    只要话有人接,绳子就套不到他。
    他再往细处想。
    不许说别人的名字,这条管的是嘴。
    它管的是发出声音这个动作。
    它不管名字是谁的,也不管那句话是谁先说的。
    只要这两个字从对面的嘴里过一遍,就算过了。
    对面写下的,是一根绳子,绳子的两头都捏在对面自己手里。
    沈夜把手里的那一句在心里按住。
    他要说出来的那个名字,得是他自己的。
    他不能叫对面,也不能拿别人的名字去试。
    他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说,沈夜。
    两个字砸在石头上。
    看台上有人抬起头。
    有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有一格的编号被手指挡住了。
    那个人把拇指按在自己的数上,一直没有挪开。
    年轻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沈夜说,你要应。
    年轻人说,我不应。
    沈夜说,你不应,我这条就不算数了。
    年轻人说,那你就算数不了。
    沈夜说,本子认了这条。
    他说,本子认了,就要有人应。
    他说,场上只有两个人,能应你的人只有你。
    他说,本子不会让你不开口。
    年轻人说,我咬住就行。
    他说完这句,把嘴闭上了。
    他闭得很紧。
    场子里那半格暗下去的光又压了一层。
    本子摊在石台上,第一页动了一下。
    不是翻页,是纸面自己鼓了一次。
    年轻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嘴自己张开了。
    他说的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的是,沈夜。
    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落在地上。
    他写完的那条规则就立在他背后。
    不许说别人的名字。
    他说了。
    他张开嘴,又合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那一步,脚后跟碰到了空地的边。
    场地里响起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把一页纸从中间撕开。
    报幕说,第一场,沈夜胜。
    年轻人低下头。
    他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下来,放在石台上。
    他往看台走。
    看台上有一格空着。
    他坐进去,把领子拉到了鼻梁上。
    那一格的前沿,一个新刻的编号正在成形。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先看自己的左手腕。
    绿纹往上爬了一线,爬得不快。
    他再看石台上那本本子。
    本子翻到了另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一行是他写的那条。
    一行是对方写的那条。
    两行下面各有一个小格。
    他那格的下面印着一个字,是他自己的姓。
    沈夜盯着那个姓看了一息。
    他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看过一眼信箱。
    现在他想不起来自家信箱上写的是几号。
    不是记不住,是那个数字不进他的脑子。
    林小雪在他旁边说,三零一。
    沈夜说,你替我记着。
    林小雪说,我记着。
    她把外套往肩上提了提,泪痣那一点红得很浅。
    沈夜伸手,把本子上那一页按住。
    他按住的时候,本子底下浮出一行小字。
    那一行写的是,胜者带走一条规则。
    他把手抬起来。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角。
    纸角一到手,就变成了一条很薄的东西,贴在指根上,不显眼。
    报幕的声音又响了。
    它说,第二场。
    它先念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沈夜。
    它又念了一个。
    第二个不是人名,是一个数。
    那个数是十九。
    沈夜今天见过这个数。
    就在门外那九级台阶的最上面一级。
    他回头看那本本子。
    本子已经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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