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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回过头，看见卢生，只能尴尬一笑：“我就是提了个中肯的建议而已。”
“那我也给你提个建议：晚上不要出门，皮肤太黑了，马车看不见人，容易撞死你！”
陈尧咨终于是忍不住了：“行了！你们两个活宝，不要瞎胡闹了。卢生，你自己去找个房间住下。包拯也别走了，天黑了，你一个人外出，确实不安全。”
二人送走陈大人，也没急着没回房休息。
“走，跟我先去看看欧阳修。”
“他怎么了？我看他一路不都挺硬气的吗？”
“他那不叫硬气，叫‘僵直’。”
“你是说……他有病？”
“对，就是有毛病，很多畜生都有这种毛病。它们受惊之后，就会僵直不会动，这叫‘强直僵直’。欧阳修这种圣体是很少见的。”
……
欧阳修那具僵直着身体，已经被衙役挪到了一个房间里。
包拯走进房间，绕着他转了两圈。欧阳修犹如一棵翠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站得笔直笔直的。
包拯一边看一边打趣道：“嚯，欧阳兄是够硬气的呀！”
欧阳修此时症状稍有缓解，从紧闭的牙关中蹦出几个字：“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卢生就只能苦笑摇头，拿出飞针，在神门、胆俞、内关，各飞入一针。
不多时，欧阳修才瘫软下来，倒在地上，总算是能正经说话了。
欧阳修开口第一句话便问道：“你就是卢生？苏大人有没有给你泄题？你有没有作弊？”
“我做个锤子弊，我都没去考试！”
“你没参加这次秋闱？”欧阳修眼睛瞪得老大。
“对啊，你可以去问孙奭啊，国子监已经把今年的‘解额’提前给我了，我考个屁的试！”
“那你不早说！？”
“我都说了好几次了，他们不信呀。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既然他们不听我解释，干脆就把事情闹大一些，回头咱们一起看热闹呗。“
欧阳修缓慢爬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的热闹倒是看够了，我差点僵死过去，我不陪你们玩乐，我得先睡会儿。”
“欧阳兄，你这身体得多练练呀。神门、胆俞、内关这三个穴位，你没事多按按，这‘僵直症’以后能缓解缓解。”
“行行，谢过卢兄弟了，你们赶紧走吧，我想静静了。”
……
翌日清晨，卢生还在睡梦中，包拯就先起床上朝去了，临走还帮卢生盖了被子。
一个时辰后，卢生才被人叫醒。
喊他的人声音尖细，一听就是个太监：“卢大人，卢大人……您总算醒了，快些起来。今日早朝，几位大臣提到了你，太后娘娘让咱家来传你上殿。”
卢生打了个哈欠：“还挺热闹呀，都闹到朝堂去了？”
“可不是，今天一大早，王大人就上了奏折，陈述了‘舞弊’案情，太后娘娘让你立刻上朝奏对。”
太后娘娘？卢生眼睛转了转。不对呀，免考的事情太后也知道呀。她不替自己解释两句？看来……这老太太也想看戏。
“哎，那走吧，小公公您前面带路。”
“卢大人，您稍等，我得把欧阳修也叫上。”
……
垂拱殿。
小公公通传道：“卢生、欧阳修，奉旨进见……”
二人缓步走进朝堂，诸公皆是肃穆。
欧阳修神色如常，不到生死关头，他是不会僵直的。只要不把他押进大牢，这些朝堂阵仗，他根本不当回事。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卢生看不清表情，估计这老太太应该在偷笑吧。
赵祯先开口道：“卢生，御史台参奏你科举舞弊，你可有奏对？”
卢生还没来得及回话，垂帘背后刘娥却说道：“还是先问问欧阳修吧。”
看来，太后并不着急揭晓谜底，还想继续看戏。
王曙手持笏板站了出来：“好，那我们就先说一说欧阳修，臣昨夜已经调阅过他的科考答卷，写得极好，引经据典，论据充分，肯定是提前做了准备。”
欧阳修腰挺得笔直，估计是犯了一半的病吧，从容不迫地答道：“王大人，文章写得好也有罪？”
“但你文章写得好，还提前见过主考官，按常理可推断，主考官定是泄题给你了！”
欧阳修一点不慌，微微一笑：“按常理？王大人，您是否还记得。景德初年，您当时任太常丞。当年曾保举过一位士子，您说他有才，可供朝廷取用。结果那名士子考察之后，上官说才学名实不符，文章水平低劣，不配被举荐。”
王曙怒喝一声：“你调查我！？”
“王大人，这些都是朝廷公开的邸报，算不得调查，只是小子记性比较好而已，看过一遍便记住了。”
欧阳修的才学可不是浪得虚名，这些十多年前的邸报，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那按照王曙大人的“常理”，是不是可以推断，您保举了一个草包，是不是肯定收受了贿赂？”
王曙有些乱了方寸，只能呵斥道：“你翻这些旧账干嘛？”
“但当时朝廷并没有指控您受贿吧？只是说您看走了眼，识人不准，担保失当。给了您处分降职，外放做监庐州茶税。”
欧阳修这招可够狠的，专门提王曙被贬官之事，揭人揭短，打人打脸，专找他的肺管子戳。
王曙怒火中烧：“欧阳修！老夫知道你巧舌如簧！不和你口舌之争！总之，你考前见过主考官，文章又写得太过出色。这其中绝对有问题！休要狡辩。”
欧阳修摇了摇头，这御史台也不行啊，没有提出任何新的论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欧阳修都有些兴趣缺缺了，干脆直接说道：
“那这样，王大人，您当场出题，我当场写文章，如果也像科考这般写得好的，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无罪？不是小子张狂。以我的才学，提前几天知道题目，或者当场知道题目，其实并无区别。”
众人一听都是摇头：“哎，真是年轻气盛呀。”
“这欧阳修也太过张狂了。”
“哎，有才是有才，就是太狂了。”
王曙高兴起来：“好！好大的口气！那老夫就出题考考你！”
赵祯和刘娥都坐在自己位置上，一言不发，等着看戏。
卢生也打了个哈欠。
王曙左右踱步，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好！既你自恃才高，便以《天行有常》为题，当堂成文。”
“天行有常”出自《荀子》，意思是：天道有客观法则。
王曙出此题是在暗指：你的文章异于常人，不合寻常士子的常态，便是反常，反常即有弊。想用天道“常”，把“写得太好”等同于悖于常情，坐实嫌疑。
宫里太监早已将书案、笔墨准备好。看来……大家迫不及待地想吃瓜了。
欧阳修行至书案前，接笔，不假思索，墨落纸间，行文洋洋洒洒：
“夫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将荀子原文列出，点题。）
天之常，在于物各有材，才各有分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才学。）
松柏之峻，不同于蒿莱；珠玉之辉，不类于瓦砾，燕雀不知鸿鹄，夏虫不识冰雪，物有殊质，非天道之异，乃物之常也。（万物有高下区别，不能因为自己不行，就说别人不行。）
科场亦有常：阅卷者，辨文之高下，纠察者，核弊之实迹。纠察者辨文之高，便诬以作弊，此谓之：无常。
（朝廷官员应当各司其职，阅卷者就分辨文章好坏，纠察者抓住作弊证据。不能因为文章好，就说别人作弊。这就是乱了职责。）
……（略两千万字，编不下去了）……
无赃迹不可罗罪，无佐证不可构嫌，是谓法度之“有常”。（最后对账语句，总结全篇。）
欧阳修写完全文，将墨迹吹干，再总览全篇，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字迹工整，布局合理。
遂将纸张递与王曙：“那王大人，您不妨看看，我这篇文章写得如何？与您当初举荐的士人相比，如何？”
有点杀人诛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