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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中的唐沁猛一睁开双眼,眸中骇然恐怖毕现,久久不散,带着几分猩红和压抑着的爆发,满脸都是淌着汗水,身上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一般。
沉沉浮浮,像在海上漂浮,涨潮时吞没她,连同呼吸也一并拿走,退潮时再归还,溺死者濒死前的感受,她在七八岁学游泳时经常体验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心脏剧烈跳动。这是人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时的正常现象,但是一回忆到梦里的场景,她就觉得恐惧有如实质,紧紧贴着她。
疯狂地拳打脚踢,毫不犹豫地开枪,以及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反复醒来、抓住、想要拉她入地狱的病态······
梦里的狂乱、失智让她心惊,每次醒来都要缓好一会儿。
她不止一次梦到过这个画面,最近几年已经快忘掉了具体。
可这突如其来的噩梦再次提醒了她的责任。
梦里的人好像长着千人一面,街上、公园、每一个现场都有那些影子在飘荡,他或她可以是陌生人,也可以是熟悉的人。
梦的解析似乎有其被荒诞掩盖的意义,她试图解开,但每每得到的结果无非是压抑的暴戾,恨。
如果是恨,必须有对象,原因,纾解的途径,可这场梦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备用钥匙——真正的钥匙没有遗失,它的存在就只是无意义。
她从床上起来,浑身酸痛,看来是昨天练拳练得太狠了。
扭头看了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05:45,拉开窗帘,天色熹微,不过城市已经开始从沉睡中慢悠悠地挣开惺忪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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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到电话时正在晨跑,气喘吁吁,挂了电话便立即赶了过去。
透过玻璃窗看着审讯室里的男人,蓬头垢面,看起来有两三天没有洗漱了,一身得体考究的西装沾满血迹和泥土,浑身湿透,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一般,他的椅子下,积了一滩小水渍。
“名字?”
对面人一声不吭,垂着头,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有些淤青,修长的手指上布满泥土和血迹干掉的痕迹。
“年龄?”
对方仍旧垂着头不语,恍恍惚惚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审讯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是自首却又什么都不说,一问三不知,这不是来捣乱的吗。
“哒哒哒——”他重重拿着笔头敲击着桌子,“我说,同志,能不能稍微配合点?早点交代咱们也能快点收工啊。”肚子已经不耐烦得唱起空城计,熬了一宿,脾气早就压不住了。
平常别人值班就没事,怎么他就这么倒霉,一大早天还没亮就看到水鬼一样的人窝在门前,差点没把他吓死,还没问,就说是来自首的。
虽然长得有些像流浪汉,不过都是警民一家亲,对方态度又好,自然不好骂是不是来捣乱的。
可谁知审了好久什么都没问出来。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信息。
“大哥,你这不是自首的流程啊,都别耽误时间了,说吧,时间地点,犯了啥事,家里有啥人的通通说来,不然就是故意干扰警务了,这罪名轻则罚款书面警告,重的还得关个十天半个月,留个案底,以后找工作娶媳妇都是不良前科啊,你可得考虑好了。”审讯员苦口婆心,余光看见玻璃窗外的人,眼睛一亮,眼神往那邋遢男人一扫,点了点头,又递了眼神过去,看见她耸肩的动作,脸色耷拉下来,活像受了什么委屈。
“唐队,”身旁有人递给她一杯咖啡,凑近道,“你这几天不是休假吗?咋来了?”
女人没说话,闻了闻热气腾腾的咖啡,像只慵懒的猫咪,啜了一口,皱眉:
“奶太多了。”齁的慌。
男人翻了个白眼,心道是她太喜欢苦的东西,这才一勺奶呢。
“审了多久了?”她问。
男人点了点桌上的纸,叹了口气:
“整整三个多小时,林警官早饭还没吃呢。这要是问不出个什么过会儿得放走。”说来自首又啥也不交代,这不是闹吗,“不过,我结合面相学和行为心理学来看,这嫌疑人身上肯定有故事,还是大故事。”
唐沁内心嗤笑了一声,把咖啡放下,没再碰:
“面相学?跟你半吊子小姨子学的?还有这心理学的,难道是翻过《梦的解析》和《社会心理学》学来的?”还故事,谁身上没点故事。
“唐队,你可别看不起我小姨的面相学,她说的可准了,之前她说你印堂发黑最近必定有血光之灾,你看,你不就在抓赌徒时被那小混混刮了一刀?还有林警官,她说他最近工作上肯定不顺······”
唐沁摆手,及时打断了他:
“小梁警官,你好歹是人民的保护神,怎么也学那唯心神秘主义的一套了?你小姨说的血光之灾,我还每月都有呢,而林警官工作不顺,你见过咱们队里哪个工作顺利过?谁不是加班加点奔波劳碌?谁不是整天盯着天网每一个镜头谁不是整天埋头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这一行不都这样?”
“可——”对方还想说什么,唐沁已经将他推了出去,“你还是盯着两天前的车祸案吧。”
说到那场车祸······
男人突然想起来昨夜值班时迷迷糊糊听了一个电话,对了!
他刚要说什么,审讯室里的另一个警官已经指了指审讯室门,是叫唐沁进去。
“哎——”
“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以为队长不在就能懈怠!”唐沁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向审讯室。
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围了一圈后才坐回椅子上。
“你找我?”小林已经出去,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她清灵的声音有种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细看可见浑身冷得战栗不止,她看不清那双低垂的眉眼下如何光景,但应该不会难看。
“暖暖手吧。”她把面前的热咖啡推到他面前。
温暖,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却又在下一秒缩了回去。
“没有毒。”唐沁笑,眉眼弯弯,清冷的面庞多了分温暖,即使没有直视,也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温暖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这使他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不过他还是没有拿起那杯咖啡。
“听说你要自首?”她漫不经心地问,一边还抠弄着桌上的坑坑洼洼——这是一张颇有历史年代感的木桌子,上面的刀刮、磨损、撞伤、脏污痕迹不少,有人在上面痛哭流涕过,有人唾沫横流大骂过,也有人嚣张地拳打脚踢,当然,更多的是指甲抠出来的坑洼,大抵是在被审讯时不至于无聊,又方便转转眼珠子想些损招或似是而非的话企图蒙混过关——人总是在不经意时暴露些小动作,有这些小动作才感到些许安全。
他没有说话。
她早已预料,继续这个话题。
“看你这模样······莫非是从哪个乡下郊外度假回来,遭抢劫,然后一怒之下被逼得反抗?把人打伤还是打死了?”她揶揄。
污水干掉,他的头发变成一撮一撮搅在一起,他的脸上则留下一道道污水痕迹,左脸颊有些淤青,初步看应该是拳头留下的。
“还是你穿得人模狗样儿的,其实是个惯犯?”
西服上没有什么损破的痕迹,除了袖口和手肘位置,擦破了一点,而西裤也是膝盖位置破了一道口儿,看样子是石头刮破的,脚下没有鞋子,只穿着脏得发黄的长袜,袜口还依稀可见原来的颜色,白色。
看起来不像是去打劫或被打劫的,倒像是逃亡的。
“说吧,咱们时间有限,看你也冷得哆嗦了,早审完回家泡了热水澡舒舒服服躺床上多好。”
不知她说到了哪个字,只见他猛一抬头,直直盯着她看,眼神复杂。
“你——”她下来一跳,身体不自觉往后仰,做出防守的姿势,可下一秒对方已经双手捧住了那杯热咖啡,看起来十分无害。
“那个——”
她还没有说话,他已经主动开口了,声音像晒在沙滩上很久了的砂砾,很粗糙,沙哑。
“我要自首,我杀人了。”
唐沁吞了吞口水,愣了半秒,才拿出纸开始刷刷刷写起来,下一句却让她震惊在原地。
“我杀了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唐沁有些瞅不准这话的真实性,看着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啊。
下一秒又唾弃起自己来。
呸,唐沁,你是第一天当警察吗,竟然也中了先入为主的那套!
理性!
男人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视线落在咖啡上。
“你可以喝,”不对,好像她喝过了的,这样似乎不太好,唐沁刚要收回那句话,让外面的人拿水进来,他已经喝了。
位置正是她喝过的地方。
杯沿上留下她清晰的唇印,男人眼眸仍旧一派沉沉的铅色,透着一丝惊魂甫定的呆滞和迟钝,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
呃,没眼看——唐沁尴尬地别过脸,狠狠掐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