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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镇将府的刀锋(第1/2页)
李沉走出堡门,外头等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镇将府的亲兵,瘦高个,马脸,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李沉。他见李沉出来,赶紧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又急又快:“李校尉,镇将有令,请您立刻去府上一趟。事急,只给您……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李沉眯了眯眼。从鹰嘴堡到军镇,快马加鞭也得一刻钟。来回就是两刻钟,剩下两刻钟说话办事——这不是召见,这是赶鸭子。
陈横从后面跟出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火气:“校尉,我刚才看见……那瘦高个袖口里头,露出来一截腰牌穗子,颜色跟王德那块一模一样。”
李沉看着那瘦高个亲兵袖口里露出的腰牌穗子,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王德的手……伸得真他妈长啊!连镇将府这滩浑水都搅浑了?
他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子里死死掐进了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横,点五个手最黑的,跟我走。赵二狗,你留在堡里,把门守好。我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许进出。”
陈横点了五个身手最好的老兵,都是跟着李沉从死牢里杀出来的,信得过。六个人,六匹马,李沉打头,那镇将府的亲兵跟在一旁,另外两个亲兵殿后。
马队出了堡,沿着黄土路往军镇方向跑。
跑了不到三里,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路直通军镇,另一条拐进一片乱石滩,那是去野马滩的旧道,早就荒废了。
马队刚到路口,乱石滩里忽然冲出七八骑,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堵死了。
都是边军打扮,但衣甲不整,歪戴头盔,手里拎着刀枪,一副兵痞模样。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骑在马上,斜眼打量着李沉。
“哟,这不是李校尉吗?”疤脸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李沉勒住马,没说话。
陈横上前一步,喝道:“让开!镇将召见,耽误了军务,你们担得起吗?”
“镇将召见?”疤脸汉子嗤笑,“谁知道真的假的?这年头,冒充上官传令的可不少。我看你们行色匆匆,别是……想逃跑吧?”
他身后那群兵痞哄笑起来。
李沉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王德安排的人,目的就是拖时间。拖过半个时辰,他“违抗军令”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赵崇想保他都难。
“怎么着?”疤脸汉子见李沉不说话,更得意了,“李校尉要不……下马验明正身?咱们弟兄也好放心。”
李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上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忽然笑了。
“验明正身?”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行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往前冲。同时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横刀,刀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劈疤脸汉子面门。
疤脸汉子根本没想到李沉敢直接动手,慌忙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两刀相撞。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沉左手已从马鞍旁抽出另一把短刀,顺势往他肋下一捅——
刀尖刺破皮甲,扎进肉里。
疤脸汉子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去。
李沉马不停蹄,横刀一扫,劈翻左边一个冲上来的兵痞,同时右脚蹬开右边刺来的长枪。陈横和五个兄弟也动了,六个人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那七八个兵痞中间。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到二十个呼吸,地上躺了四个,剩下的三个丢下武器,跪地求饶。疤脸汉子捂着肋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脸色惨白。
李沉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那三个跪地求饶的:“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王校尉……”一个兵痞哆嗦着说,“他让我们在这儿堵着,能拖多久拖多久,拖过了时辰最好……”
“王德现在在哪儿?”
“在、在府里……禁足。”
李沉不再问,转头看向那个镇将府的瘦高个亲兵。那亲兵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腿都在抖。
“听见了?”李沉盯着他,“王德的人,拦镇将召见的兵。这事,你怎么看?”
“我、我……”瘦高个语无伦次,“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沉冷笑,“那你这袖口里的腰牌穗子,是哪儿来的?”
瘦高个脸色瞬间死灰,下意识去捂袖口。
陈横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扯——袖口撕裂,里面果然露出一块腰牌,正是王德的校尉腰牌。
“好啊,”陈横咬牙,“吃里扒外的东西!镇将府的人,带着王德的腰牌来传令?”
瘦高个“扑通”跪下了:“李校尉饶命!我也是被逼的!王德抓了我老娘,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
“闭嘴。”李沉打断他,“你的账,回头再算。现在,带路去镇将府。半个时辰……还剩多少?”
“一、一刻钟多点儿……”
“走!”
马队重新上路,这次没人敢拦。留下两个兄弟收拾残局,李沉带着陈横和另外三个,跟着那瘦高个,快马加鞭往军镇赶。
镇将府在军镇中央,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看着威严。
李沉在府门外下马,整了整衣甲。陈横想跟进去,被门口守卫拦住了:“镇将有令,只见李校尉一人。”
李沉对陈横点点头:“在外面等着。”
他独自走进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赵崇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杯,却没喝。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窝深陷,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堂下还站着一个人——王德。
王德被禁足,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此刻就站在那儿,虽然低着头,但腰板挺得笔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沉心里一沉。这架势……不对劲。
“卑职李沉,参见镇将。”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崇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校尉,起来吧。”
李沉起身,站在堂下。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赵崇问。
“卑职不知。”
“有人举报你,”赵崇缓缓道,“私藏军械,倒卖粮草,还……勾结吐蕃。”
李沉瞳孔一缩。
“举报的人,就在这儿。”赵崇看向王德,“王校尉,你说说吧。”
王德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假笑:“镇将,李沉此人,看似忠勇,实则包藏祸心。他前几日击溃吐蕃,缴获了大批兵器粮草,按律该上缴军镇,统一分配。可他却私自截留,藏在鹰嘴堡里,意图不明。此其一。”
他顿了顿,瞥了李沉一眼,眼神阴毒:“其二,他手下有个叫赵二狗的,最近频繁出入郑记货栈——那货栈明面上做山货生意,暗地里却倒卖军械给吐蕃。赵二狗跟他走得那么近,很难说没有勾结。”
“其三,”王德声音提高,“李沉前日夜里,带人潜入槐树胡同一处民宅,盗取财物。那宅子的主人……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已经报官了。人赃俱获,李沉,你还想抵赖?”
李沉听着,心里冷笑。王德这是恶人先告状,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私藏军械、勾结吐蕃、入室盗窃——每一条都是死罪。
“李校尉,”赵崇看向他,“王校尉说的,你可有辩解?”
李沉抬头,看着赵崇:“镇将,王校尉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王德抢话,“你要证据?好!郑记货栈的郑掌柜,可以作证赵二狗频繁出入。槐树胡同那处宅子的老妈子,亲眼看见你带人翻墙进去。至于私藏军械……你敢让我带人去鹰嘴堡搜吗?”
“搜堡?”李沉笑了,“王校尉现在是戴罪之身,禁足期间,有什么资格搜我的堡?”
王德脸色一僵。
“够了。”赵崇打断两人,“李校尉,王校尉举报的事,我会派人查证。但在查清之前,为了避嫌,你得交出兵权,暂留军镇,配合调查。”
李沉心里一紧。交出兵权,留在军镇?那等于把鹰嘴堡和账本都交出去了。王德要的就是这个——把他困在军镇,然后派人去堡里“搜证”,顺便把账本找出来销毁。
“镇将,”李沉沉声道,“卑职可以交出兵权,也可以留在军镇。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清楚。”
“什么事?”
“王校尉举报我勾结吐蕃,私藏军械。”李沉忽然笑了,笑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德那张惊慌的脸。
“王校尉,”他声音沙哑,带着戈壁滩的风沙味,“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认。但我现在,倒想参你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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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杀气逼人:“通敌卖国!倒卖军械!虚报兵员!还有……每年往长安送万贯金银!”
他猛地提高音量,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
“王德!你可知罪!?”
王德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李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账本,是一枚铜钱。刻着“王”字的铜钱。
他把铜钱放在地上:“这是从吐蕃伤兵怀里搜出来的。王校尉,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吧?”
王德盯着那枚铜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崇脸色也变了。他盯着铜钱,又看向王德:“王校尉,这……你怎么解释?”
“这、这是伪造的!”王德急道,“有人要害我!”
“伪造?”李沉冷笑,“那要不要把吐蕃俘虏带过来,当面对质?看看他们认不认识这枚铜钱?看看他们是不是拿了这铜钱,才能从郑记货栈买到横刀、弓弩?”
王德额头冒出冷汗。
赵崇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此事关系重大,本将会彻查。在王校尉和李校尉的嫌疑洗清之前,你们两个……都留在军镇,不得外出。鹰嘴堡的防务,暂由陈横代管。”
他顿了顿,看向李沉:“李校尉,你刚才说的行贿长安大人物……可有证据?”
李沉心里快速权衡。账本现在不能拿出来——赵崇的态度不明,万一他迫于压力,把账本扣下或者销毁,那就全完了。
“暂时没有实据。”李沉说,“但卑职正在查。只要镇将给卑职时间,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赵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证据找出来。找不出来……那就按军法处置。”
“谢镇将。”
“下去吧。”赵崇摆摆手,“我会派人送你们去驿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李沉和王德同时行礼,退出正堂。
走到院子里,王德忽然凑近李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李沉,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长安那边已经知道了。杨相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到了……你就等死吧。”
李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跟着引路的亲兵走了。
王德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怨毒得像条毒蛇。
驿馆在军镇东头,是个两进的小院,平时用来安置过路的官员。李沉被安排在西厢房,王德在东厢房——两人隔着一个院子,互相盯着。
亲兵在院子门口站岗,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李沉进了屋,关上门,坐在床上。陈横跟了进来——赵崇允许他带一个亲兵。
“校尉,现在怎么办?”陈横压低声音,“账本还在堡里,咱们被困在这儿,动不了。”
“动不了,就让他们动。”李沉说,“王德肯定会派人去堡里搜账本。赵二狗和孙老四在,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万一搜到了呢?”
“搜不到。”李沉摇头,“我让赵二狗把账本抄了一份,原件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就算他们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
陈横松了口气:“那就好。可是……咱们怎么出去?三天时间,够干嘛的?”
“够干很多事。”李沉说,“王德说杨国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这是真的,那咱们的时间就更紧了。必须在他们到之前,把证据递到赵崇手里,逼他表态。”
“怎么递?”
“等。”李沉说,“等今晚。”
“今晚?”
“今晚,会有人来。”李沉看向窗外,“赵崇……不会真的坐视不管。”
果然,入夜后,驿馆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赵崇身边的亲卫队长,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凶悍,但眼神很正。他穿着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敲开了李沉的房门。
“李校尉,”韩队长进门,关上门,压低声音,“镇将有话让我带给你。”
“请讲。”
“镇将说,王德背后的人……来头太大,他动不了。”韩队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不瞒你说,杨国忠手里捏着镇将一些旧事——早年贪墨军饷,虽然数目不大,但捅出去也是死罪。这些年镇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动王德,是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次不一样。镇将说了,跟那些陈年旧账比起来,他更怕你……怕你走投无路,把账本直接送给吐蕃人。”
李沉瞳孔一缩。
“要是账本落到吐蕃人手里,”韩队长盯着他,“不止是镇将,整个陇右的将领都得掉脑袋,他全家老小也活不成。所以……他必须帮你,也只能帮你。”
“但边关的将士,不能白死。军械不能白卖。吐蕃人……不能白打。”
“账本,”韩队长盯着他,“镇将知道你有账本。他不要原件,只要抄本。有了抄本,他就能往上报——不是直接递到御前,是递到陇右节度使那儿。节度使跟杨国忠不对付,得了这个,一定会往死里弹劾。”
李沉沉思片刻:“镇将……信得过节度使?”
“信不过也得信。”韩队长苦笑,“咱们现在没别的路。要么拼一把,要么等死。杨国忠的人来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第二个就是镇将。”
“账本抄本,我可以给。”李沉说,“但镇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鹰嘴堡。”李沉一字一句,“不管长安那边怎么闹,鹰嘴堡的兄弟,不能动。他们的饷银,不能扣。他们的命……得活着。”
韩队长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镇将说了,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鹰嘴堡就稳一天。”
“好。”李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账本关键几页的抄录,他早就准备好带在身上的,“这个,交给镇将。告诉他,原件在我手里。如果事情有变,我会把原件……送到该送的地方。”
韩队长接过纸张,塞进怀里,抱拳:“李校尉,保重。”
他转身要走,李沉又叫住他:“韩队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王德在驿馆外头,肯定安了人盯着。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别让人起疑。”
韩队长咧嘴一笑,脸上的疤跟着动:“放心,干这个,我在行。”
他开门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横从里间出来,一脸担忧:“校尉,咱们……赌得是不是太大了?”
“不赌,就是等死。”李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赌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你找机会溜出去,回堡里一趟。告诉赵二狗和孙老四,把堡守好,谁来了也不开门。尤其是……长安来的人。”
“明白。”
同一时间,王德屋里。
王德也没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写给长安的信。信里把李沉说得十恶不赦,把赵崇说成包庇罪犯,请求杨国忠速派亲信来边关“整顿军务”。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个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在地上:“校尉。”
“这封信,连夜送出去。走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杨相爷府上。”王德把竹筒递过去,“记住,亲手交给相爷府上的崔管事。”
“是。”
黑影接过竹筒,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西厢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沉,你以为你赢了?
等相爷的人到了,我看你怎么死。
还有赵崇……不识抬举的东西,等这事完了,你这镇将也当到头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升官发财,站在鹰嘴堡的墙头上,接受嘉奖。李沉的尸体被拖出去喂狗,赵崇被罢官流放。而他,王德,将成为边关新的主宰。
夜色深沉。
驿馆里,两个人各怀心思。
驿馆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而更远的地方,从长安来的快马,已经踏上了通往边关的官道。
马蹄声急,像催命的鼓点。
天,快要变了。
李沉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忽然听到屋顶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了。
李沉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横刀。
——王德的人,不仅是在监视。
他们是想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