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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这些念头像戈壁滩上的风沙一样漫无目的的飘着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嚎。
特别远,特别细,像一根针尖从黑暗深处扎出来,穿过十几里荒滩和北山山脉的岩石褶皱,被戈壁滩上的夜风裹挟着,飘进这间小屋的窗缝里。
声音拖得很长,末尾微微上扬,然后缓缓落下去,像一个人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我侧过头,窗外的月光被窗棂切成了几块灰色的方块,落在包子的床角。
包子已经睡死了,鼾声均匀,完全没有被狼嚎吵醒的迹象。
八爷蹲在炉筒子旁边的阴影里,头埋在翅膀底下,但翅膀动了一下,显然是她也听到了。
大灰从床底下钻出来,两只耳朵竖的笔直,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两点微弱的光,往窗户方向看了一会,又缩回去了。
隔了大概十几秒,第二声狼嚎传来。
和第一声隔了更远的距离,方向偏北,应该是另一只狼在回应。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在北山方向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此起彼伏。
我枕着双手盯着天花板想,戈壁滩上能有什么吃的养活一群狼?
这里没有黄羊,没有野兔,连老鼠都少。
戈壁滩的狼靠什么活着?
靠运气。
运气好的时候碰上一只迷路的羚羊,运气不好的时候连旱獭都找不到。
人在这里活得艰难,狼在这里活得更艰难。
这地方太荒了,荒到连狼都得挤在北山山脉南麓那条干涸河谷里勉强讨生活。
荒到它们的嚎叫声里,听不出半点草原狼的那种霸气和从容,只有饥饿和搜寻。
一小群狼在山那头的石头缝里互相呼唤告诉彼此今晚还是一无所获,风太大,猎物躲起来了,明晚再试。
然后回应,说知道了,明晚再试。
然后沉默,然后风继续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
炉膛里的牛粪饼烧塌了一块,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几颗火星从炉门缝隙里溅出来,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开始想明天进山的事。
坐标显示地磁异常区就在北山山脉南麓一条无名河谷的尽头,从双塔县城往北大概五六十公里,其中前一半是矿场留下的便道,后一半没有路,只能徒步。
装备要精简到每人不超过二十公斤,水要带足一个星期的量,食物带压缩干粮和巧克力,防磁指南针人手一个。
如果地磁异常区外围确实有胡主任说的那种干扰,电子设备靠近就失灵的话,GPS和手机都会变成废铁,只能靠指南针和地形图。
但防磁指南针能在异常区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是楼下那条牧羊犬,连成一串的急促狗吠,每一声都又短又利,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来回锯。
我们进院时那条灰白色老狗,眼皮都懒得抬,此刻正在尽全力的叫。
这说明他有明确的目标。
叫声每次停顿之后重新响起时,方向都略有偏移,这说明它在跟着什么东西移动,那个东西在院墙外面来回走。
然后是爪子刨铁皮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过来,刮的人后槽牙发酸。
包子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含含糊糊的骂了一句什么。
八爷从炉筒旁边飞起来,落在床头栏杆上,头歪着,眼睛在黑暗里格外亮。
大灰重新钻出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胡须向前伸着,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堂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趿拉板鞋的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房东老汉的骂声。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河西走廊口音特有的硬邦邦的尾音,骂的是什么我没完全听清,只听懂了几个词:“畜生,又来,打死你个狗日的。”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枪栓。
老汉在拉枪栓。
这个声音在戈壁滩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当的一声。
余音在干燥的空气里震了一秒多才散。
包子终于醒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扎成一个鸟窝,眼神还是涣散的:“什么情况?”
“房东有猎枪。”
包子立刻清醒了。
他下意识把大灰捞到枕头后面,然后缩着脖子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牧羊犬还在狂吠。
脚步声从堂屋穿过院子。
老汉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
他走到院门内侧站住了。
牧羊犬的叫声更急了,从连续狂吠变成了短促的咆哮,每一声都在催促。
老汉没有开门,大概是隔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骂了一句更脏的话。
然后枪响了。
双管猎特有的爆响,砰的一声,像一面大鼓被敲破了。
枪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碰到北山的岩壁又弹回来了,在群山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回音持续了将近三秒才完全消散。
枪响之后,牧羊犬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工作完成了,目标退了,或者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干骆驼粪堆时发出的细碎呜咽声。
然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汉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又关上,门闩哐当一声落了锁。
脚步声重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然后是猎枪被放回原处时枪托磕在木头上发出的闷响。
“别看了,睡觉。”
老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估计是对那个小孩子说的,也可能是对着我们这边喊的。
大概他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五双睁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