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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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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五年,初春。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从吉野太夫身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月色朦胧。他赤着上身坐在榻边,长长吐出一口酒气,伸手在吉野太夫光滑的臀上用力拍了一掌,像是在拍一匹刚刚驯服了的母马。
    「你好好歇着。明日若得闲,孤再来看你。」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带着满足后的倦怠,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抓起挂在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系腰带时,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只见吉野太夫半倚在锦被上,曲线玲珑,青丝散乱,未着寸缕,正用那双幽深的眉眼望着他,唇角挂着一抹乖巧而温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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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氏满意地哼了一声,「哼,小浪蹄子,真是个尤物!」随后起身,大步走出寝殿。
    纸门在身后合拢。吉野太夫听见他在廊下停住脚步,对着值守的侍卫头目厉声吩咐:「都给本督打起精神来!里面那个女人要是跑了,你们几个的脑袋统统搬家!听明白没有!」
    「嗨!」侍卫们齐声应诺,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脚步声渐渐远去。吉野太夫缓缓收起唇边那抹笑容,像是摘下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她披上一件睡袍,赤足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这处私宅的防卫布置一目了然。寝殿正门外,四名挎刀侍卫分列两侧,腰杆笔直。庭院中,两支巡逻队交叉穿梭,每队五人,手持松明火把,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院墙高约一丈有余,墙头还架着铁刺。墙外隐约可见更高的哨塔,塔上悬着一盏长明灯笼,灯光摇曳之间,看得见哨兵的身影来回走动。后门丶侧门丶甚至通向厨房的小径,皆有专人把守。
    这里表面是一处私宅,实则是足利尊氏在城外精心布置的一座堡垒。
    吉野太夫放下窗棂,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美丽却苍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台上那只小小的香炉。
    怎么出去?
    门外的侍卫日夜轮值,换岗时交接严密,从无空隙。院墙太高,她一个弱女子,就算给个梯子攀上去也翻不过那道铁刺。装病外出就医?尊氏走时留了话,若她身体不适自有医官前来,不必出门。
    每一条路都行不通。
    她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件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三家联兵再加上村上水军,春日南风起时突袭四国。这个消息必须送出去,可她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又如何将消息送到数百里外的罗霄手中?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让人窒息。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子时三刻。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松明火把的光芒透过纸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影子。脚步声远去,光芒消散,寝殿重新陷入幽暗。
    吉野太夫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妆台旁那盏油灯上。
    那是一盏铜制的高脚油灯,灯座雕着缠枝莲纹,灯盏中盛满了煤油,火苗在灯芯上跳跃,将周遭一小片区域照得昏黄而温暖。她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启示。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边的帷帐——那是层层叠叠的纱幔,轻薄而乾燥,一沾火星便会瞬间燃烧。她的目光又扫过壁上的挂轴丶榻边的纸门丶铺在榻榻米上的锦被褥子——都是极易燃烧的东西。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底浮现,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既然走不出去,那就……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那个念头太过疯狂了,可她知道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如果现在一把大火烧起来的话,那么侍卫们必然大乱。有人救火,有人报信,有人搜寻她的下落——乱中才有机会。但火势必须够大,大到让整座寝殿崩塌,大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葬身火海。否则,以这里的守卫密度,她就算逃出寝殿,也逃不出院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盏油灯,又扫过满屋的纱幔丶纸门丶木梁。这是一座木结构的屋子,一旦火起,整个寝殿便是最好的燃料。而且初春天乾物燥,夜风呼啸,正是助燃的好时机。
    她走到衣橱前,轻轻拉开橱门。里面有几套侍女的衣物———她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布衣,捏在手中,布纹粗粝,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有了衣服,还有一件事。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中是她的体己之物———几件从堺港带来的首饰,虽不华贵,却足够在市面上换些银钱。她把锦囊塞进布衣内袋,系紧腰带,然后将换下的樱色浴袍叠好放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尚在沉睡。
    做好这一切,她没有立刻动手。她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
    深夜,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沉睡,只有风声偶尔呼啸。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每隔一刻经过一次。
    寅时,那是一天中最冷丶最暗,人最困乏丶警惕性最低的时刻。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梆子声从窗外传来——寅时二刻,到了。
    吉野太夫睁开眼睛。她走到衣橱前,换上那套深灰色的粗布侍女服。布纹粗粝,磨着她细腻的肌肤。她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布条扎紧,又用指尖沾了些窗台上的积灰,在脸上和脖子上浅浅抹了一层。铜镜中那个绝色佳人渐渐隐去,只剩下一个面容灰暗丶不起眼的侍女。
    然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握住那盏油灯。
    铜灯入手微温,灯油还有大半盏。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猛然转身,将油灯狠狠砸向窗边的帷帐。灯盏碎裂,煤油泼洒而出,火苗瞬间扑上纱幔,只听「轰」的一声轻响,整面帷帐瞬间化作一面火墙。火舌沿着纱幔向上窜去,转眼便上到了天花板,又顺着纸门蔓延至木梁。寝殿内登时被照得亮如白昼,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吉野太夫已经将衣服用水浸透,用袖子捂着口鼻,快步退入衣橱之中。衣橱不大,她蜷缩在最底层,用几件叠好的湿被褥遮住身体,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更快。乾燥的纸门像是一张张被点燃的纸页,一面接一面地燃烧起来,纱幔在烈火中扭曲卷缩,发出噼啪的脆响。火焰顺着木梁攀上了屋顶,整座寝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炉,热浪滚滚,将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浓烟从天花板缝隙中涌出,在院中形成一道冲天的黑柱,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院中终于有人惊叫起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丶喊叫声丶铜锣声。巡逻队扔掉火把冲了过来,值夜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向寝殿,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扛着竹梯,有人在嘶声大喊:「快!快救火!寝殿着火了!」
    纸门被一脚踹开,几名侍卫冲进寝殿,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用袖子捂着口鼻冲进火场,在浓烟中大声呼喊:「太夫!太夫!」没有人回答。火势越来越猛,天花板上的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眼看就要坍塌。那侍卫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得退出寝殿,对门外的人喊道:「太夫呢?没见跑出来!但好像也不在屋子里!快!快去找!」
    外面又是一阵混乱。有人在喊「去禀报主公」,有人在喊「快提水……快提水」,有人在四处奔跑搜寻,很快乱作一团。
    吉野太夫蜷缩在衣橱中,死死咬住袖口,拼命压制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浓烟从橱门缝隙中钻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数着——十丶二十丶三十。外面的喊声越来越乱,脚步声越来越远。没有人想到她还在寝殿里。他们都以为她已经逃出去了,正在外面四处找她。
    她正要推开橱门,忽然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压下。衣橱的木门发出噼啪的脆响,紧接着,一道火舌从橱门缝隙中猛窜进来,直奔她左脸。她本能地向后一仰,但那火来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避———木橱爆裂开,一根熊熊燃烧的木头猛地砸到了她的左边,一股钻心的灼痛从左脸颊传来,像是有人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她的脸上。那疼痛尖锐而猛烈,痛得她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她急忙用力想要推开那根木头,可木头斜塌下来,似乎被卡住了,丝毫推不开。火舌在自己身侧越来越猛,她的左脸疼痛难当,只能使劲把头向右边躲,可柜中空间本就狭小,她已经几乎没有空间躲了。她呛得睁不开眼,四周的热浪几乎让她呼不上气,空气仿佛都要烧着了。更要命的是,忽然一条燃烧的衣物布条随着热浪飘了过来,贴在了她的左脸,疼得她全身猛然一颤,她咬住袖口,死死地咬住,将一声惨叫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燃烧的衣物从脸上扯开,连带着扯下了一小片烧焦的皮肤。左眼被烟熏得无法睁开,左脸颊上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焦黑与鲜红交织,那副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在这一瞬间被火焰无情地夺走了。
    她蜷缩在衣橱底层,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她死死攥着袖口,将嘴唇咬出了血,低声呜咽着,硬是没有叫出声。
    外面,一名侍卫头目喊道:「到处都找遍了!太夫不在院中!火势太大了,快让侍女们也四处寻找!先救人!快!」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寝殿的木梁终于承受不住,带着熊熊火焰轰然塌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熊熊大火瞬间升腾起来,借着风势,窜起数丈多高。
    那些侍卫见火势已完全无法控制,又见吉野太夫不在寝殿中,只得纷纷退了出去。
    衣橱外,烈火仍在燃烧,但火场中央的火焰已被房梁和瓦砾压住,留下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吉野太夫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强忍着剧痛,拼命推开已经烧起来的橱门,从残垣断壁的缝隙中爬了出去。
    她站在熊熊燃烧着的寝殿一侧的阴影里,看到眼前已经是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乱跑,火光照耀的夜色中,到处都是奔来奔去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提水的提水,救火的救火,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太夫找到了没有」,有人在喊「火势蔓延到偏殿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女」正沿着墙根悄悄移动,混入救火的人群中,顺着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通向后山———这里原是厨房运送柴火的后门,平时有专人看守,此刻所有人已经忙着去救火,门口空空如也。
    吉野太夫捂着烧伤的左脸,跌跌撞撞地钻入巷子。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远了,火光照亮了她身后的半边天空,浓烟滚滚,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火光之中。
    她没有回头,拼命地跑啊……跑啊……
    数日后。
    石见国沿海官道。
    从龙严山城往南约四十里,便到了海滨。此处虽是初春,海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吉野太夫坐在码头旁一处污秽的角落里,背靠着堆满海腥味咸鱼的破旧筐篓,双腿蜷缩在胸前,用一条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披在身上,既当遮风,又当遮面。麻布散发着一股酸臭,是她在一家鱼店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她的左脸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麻布,只是勉强遮住那片狰狞的伤口。烧伤的面积比她预想的更大,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皱缩焦黑,边缘翻卷,渗出淡黄色的脓水。她不敢再照水面,也不必照了——每次指尖触碰到那片粗糙如树皮的皮肤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左脸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为此而悲伤。
    她从那场大火中带出来的几件首饰,当了一件银簪和一串珍珠手炼,换了一匹老马和几串铜钱。老马载着她一路向南到了这里。饿了,就啃两口乾硬的饼子;渴了,就在路边溪水里掬一口。她不敢住店,不敢进城,甚至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足利尊氏的人遍布各处,她的画像也已经被张贴在了很多关津渡口。
    到了海边,她把老马卖了,换了最后几串铜钱,然后便开始在海边的各个码头寻找渡船。
    可她没想到足利尊氏已经下令所有渡口码头不得随意出海,开船前必须接受检查,违者以通敌论处。她在码头上徘徊了整整两天,看着一艘艘渔船出海,看着一批批商船卸货装货,看着一队队足轻在码头上巡逻盘查——却始终没有机会登上船只离开。
    怀中的铜钱越用越少。用不了几日,她就快吃不起饭了,她不得不在路边游走,做起了乞丐。
    海风如刀,将她身上那件破旧的麻布吹得哗啦啦作响。她缩了缩身子,将下巴埋进膝盖,眼泪不停地滚落。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烧伤的面颊,痛,而且发痒。这让她想起堺港的海风,想起那时候她站在海边,望着远方的帆影,目送着罗霄的船离开。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美,可如今……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急忙将头埋得更低,佝偻着身子,让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黑团。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的对话也随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一个粗犷的嗓门,听起来是个中年船夫,正在抱怨:「你这客官,好不晓事!前阵子去四国岛的渡船倒是有的,虽然少,可逢五有一趟。可自打前些日子上头来了令,说是禁止私船往来四国岛,违者以通敌论处——你便是给我再多银两,我也不敢拿脑袋去赌啊!」
    另一人开口了,是个男人,声音洪亮沉稳,底气浑厚,清晰有力:「船家,在下是外乡人,确是有要紧事,急需往四国寻一朋友。并非故意为难,方才实在是不知那边情况竟已至此。」
    吉野太夫竖起耳朵,唐人?——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敢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从麻布的缝隙中打量那个说话的男人。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模样,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一身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通身的英悍之气。他腰间悬着一口长刀,看得出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容方正,浓眉如墨,双目炯炯有神,说话时眉宇间带着一股坦荡与认真。在这满码头弯腰驼背的流民乞丐之中,他傲立的身姿宛如一棵笔直的青松。
    那船夫也是一脸为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客官,我听出来你是唐人了,可真的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你若要找的那人真的在四国岛,那……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边出海的每条船都得经过检查才行,而且……完全禁止前往四国,一经发现,格杀勿论!」他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我要是把你带过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人听了,没有惧怕,反而眉头一皱,追问道:「那足利大人如今可是严查往来之人?」
    「当然严查!」那船夫摆摆手,「我啊……劝你莫要生事,快走快走。」
    那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船家,你可知道一个叫罗霄的人?他可在四国岛?」
    吉野太夫的心脏猛地一跳。罗霄!
    她抬起头来,透过蓬乱的头发和肮脏的麻布,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要找罗霄——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头,一个唐国人也要找罗霄?他是谁?是织田家的细作?还是足利家派来的探子?她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焦急和期盼,却没有一丝闪烁与躲藏。她做游女多年,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人的眼神,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她咬着嘴唇,烧伤的疤痕被牵动,一阵刺痛。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那人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位大人……可怜可怜我吧!」
    那人回过头来,只见角落里的那个乞丐婆正抬着头望向他。她身上披着的麻布已滑落一些,露出一张半毁的面容———左脸颊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愣了一下,停下来看着她。
    吉野太夫从麻布中伸出手来。那手纤细白皙,与满身污秽格格不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露出了右半张未曾受损的面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虽经数日颠沛流离,却仍掩不住那份绝世的风华。再加上那双幽深清澈的眸子,更是引人注目。
    那人看着这半张绝色容颜与半张焦黑疤痕拼凑在一起的脸,心中一震,不禁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怜悯。他久历战阵,见过无数惨烈的伤口,可如此美艳女子的脸竟然被毁成这样,任何男人看了都难以不动容。
    「这位壮士,」她见四周已无人注意他们,便压低声音,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说,你要找罗霄?」
    那人一愣,忙也压低声音问道:「你……认得他?」
    吉野太夫没有回答,而是又接着反问了一句:「你为何找他?」
    这句话问得十分认真,她的目光更是锐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淬炼出的警觉。那人心中一动,收起方才的同情之色,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来。
    他沉默了片刻,觉出眼前这个女子恐非寻常乞丐,便端正站姿,拱手一礼,道:「在下姓常,本是抗元义军旧将,后流落至此。早年曾与同为抗元义士的罗老太公有过一面之缘,又听闻了很多罗霄大人的事迹,敬佩其为人气度,此番特来相投,只为在其麾下效劳,再无他意。不知姑娘为何如此相问?」
    吉野太夫盯着他看了片刻。烧伤的左眼因为肿胀几乎无法睁开,只能用右眼盯着对方看。随即,她探手入怀,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宝石——是罗霄送给她的宝石,她一直戴在身上,从来视为体己之物中最珍贵的一件,也是她留到最后的,此刻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将宝石递到那名男子手中,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请壮士务必想办法告诉罗霄大人———足利尊氏已联合毛利元就丶龙造寺隆信三家,要趁着春天海路畅通,联合村上水军偷袭四国岛!此事千真万确,是足利尊氏亲口所说,请罗霄大人一定早做防备!」
    那人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双目圆睁,身子一震,将宝石攥在手中,急道:「姑娘是?……此言当真?」
    「壮士只需将宝石交予罗霄大人,他一看便知道我是谁了,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吉野太夫惨笑一声,抬起手指向左脸上那片焦黑,「足利尊氏把我软禁,我为了逃出来报信,放火烧了他的寝殿,才弄成这副模样。壮士快走吧,想办法带着宝石去四国岛,先找到任何一个罗霄大人的士兵,把消息传出去才行!要快!」
    那人听罢,面色沉凝,正色道:「姑娘高义!在下定当如实禀告罗大人!」他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道:「姑娘,那……那你呢?要不……我带你一起走吧。」
    吉野太夫摇了摇头,将麻布重新披上,遮住自己那半张完好的脸。她的语气坚决而冷静,没有丝毫犹豫:「你带着我一个废人,只会拖慢你的速度。这沿路到处是要抓我的人,他们认得我的样子———你带着我,就是自投罗网。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不在你身边,你反而更容易脱身。壮士!你不必管我,快想办法去四国岛要紧,此事已万万不容耽搁了。」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吉野太夫,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将宝石小心地贴身收好,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将里面所有的散碎银两倒出来,一股脑塞到吉野太夫手中。
    「姑娘,这些你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待我通知罗大人,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接你。」
    吉野太夫接过银两,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残破的面容上绽放,竟让那张半毁的脸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他应该认不出我了吧……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样子……我……」吉野太夫的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
    正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声和哭喊声。一队足利家的武士举着画像,正从街口逐一排查,一路对着一群乞丐推推搡搡。为首一人嗓门极大,厉声喊道:「让开!让开!所有人听着!都给老子抬起头来!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说!」画像上那张美丽的面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吉野太夫瞳孔一缩,连忙低声道:「壮士快走!」
    那人攥紧了刀柄,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吉野太夫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霍然转身,快步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吉野太夫目送他离去,将那些散碎银两藏进怀中,重新佝偻起身子,缩回那堆咸鱼筐篓之间。她用麻布遮住了右边那张绝色的容颜,只露出一小块左边乌黑残破的脸。
    足利家的武士们从她面前经过,踢翻了几个乞丐的破碗,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愿意搭理一个满脸伤疤丶浑身腥臭的叫花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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