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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澈下马车后，看见裴玉瑶的刹那，也是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神色，双手合十，朝她微微倾身：“贫僧见过二公主。”
平日里，他若是遇见二公主，必定避而不及。
即便是请安后，他也会匆匆找理由离开，不愿与二公主多待片刻。
但现在，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担心裴玉瑶会因为他而针对黎笙，更担心她会将那份不满，迁怒到黎笙身上。
一同下车的小沙弥，也浑身都绷紧了，生怕这个二公主又缠上师兄。
“参见二公主。”黎笙恭敬作揖，淡淡开口：“公主清早来找草民，可是有什么要事？”
要事两个字，黎笙咬得又稳又重。
裴玉瑶自然听到了这里面的特殊提醒。
黎笙是在提醒她，当下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更是在提醒她，众目睽睽之下，不要做出争风吃醋这种丢脸面的事情。
裴玉瑶一口气憋在胸口，看了看黎笙那张坦然的面孔，又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玄澈，用力甩了一下袖子，没好气地朝玄澈道：“你先回去。”
玄澈微微迟疑了一瞬，目光悄然落在黎笙脸上。
黎笙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走。
玄澈这才收回目光，朝二公主又行了一礼，转身登上了马车。
小沙弥也向二公主行了一礼，匆匆跟上。
车帘落下，将那几道视线彻底隔开。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裴玉瑶看到这一幕，气得胸口起伏，实在压不住那口翻涌的酸意，讥讽道：
“还真的是郎情妾意！”
“你不是说那三万四千四百两不是为了追求玄澈？！那现在怎么从他的车上下来了？你真的以为本宫好骗？”
黎笙没有半点慌张，甚至根本不急于解释。
她转过头看向裴玉瑶，淡淡开口：“圣僧心中有公主。”
裴玉瑶微微一愣，心底那抹得意还没有浮起来。
黎笙的声音接踵而至：“也有草民。”
“黎笙！”裴玉瑶压低声音愤怒吼道。
“公主莫要着急，草民还未说完。对圣僧而言，我们都是芸芸众生，不过是一样需要被普渡的世人罢了。”
黎笙顿了顿，认真问道：“公主为何非要将天上谪仙拉落凡尘？”
裴玉瑶眉头一皱，正欲回答。
可黎笙没有给她机会：“且不说我与圣僧清清白白，就说，假如我与圣僧之间有什么，那又如何呢？与公主的宏图大业，有关系么？”
“公主脑子里，难道只有情爱二字？”
她望着裴玉瑶，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
“今日看见我与圣僧从马车上下来，公主便失了方寸。那日后，若看见圣僧还俗，与他人共结连理，公主又当如何？”
黎笙盯着裴玉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弃天下不要？只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裴玉瑶头一回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教，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几次嘴，硬是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咬了咬牙，终于怒道：“你少拿这些话激本宫！”
“本宫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坏了大事！”裴玉瑶反而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黎笙的眼睛，道：
“就是明日与玄澈成婚的人是你！本宫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说罢，裴玉瑶重重地一甩袖，不再看黎笙一眼，转身大步朝黎宅中走去。
檐下一直安静看戏的林清欢终于动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朝黎笙竖起了大拇指，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高。
两人走近后，林清欢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娘亲有本事啊，先给公主埋下一颗定心丸，往后若真与圣僧有了什么，她可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黎笙无奈看了她一眼：“不过是实话，劝她不要为情爱所困。”
“是是是。”林清欢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院里带，小声道：“不过娘亲这‘实话’，可真是说得恰到好处~”
进入黎宅正堂后。
三人在桌案旁落了座。
“今日一早就有人刻意散播流言，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妖僧’一事。”裴玉瑶眉心紧拧，“还有今早进城的人，也将蝗灾的恐怖传了进来。”
“更有传闻说‘飞蝗食民间小儿’，‘环抱人而蚕食之，顷刻皮肉俱尽’。”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有些害怕，但强行压了下去，“咳，弄的人心惶惶。”
林清欢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蝗灾没有那么恐怖，它们饿极了或许会咬人，或许会啃食衣物，但绝对不会主动攻击活人，更不会抱人而食。”
裴玉瑶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小年纪，懂得倒不少。”
随即又瞥了一眼黎笙，轻哼了一声：“你做人不行，教育女儿倒是还不错。”
黎笙没接她这个话茬。
而是将从宫中到黎宅这一路听到的消息也摊了出来：
“今日一早，粮价涨了几十倍，如今粮食二十两一石，街头巷尾晨起想要囤粮的人都在骂。”
裴玉瑶听着，眉心拧得更紧了几分，“涨价是必然，但涨的有些太快了……”
她目光扫了一眼黎笙。
心中略有猜测，这其中怕是与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但也没多问，沉默片刻后，裴玉瑶再开口：“昨日宫里的事呢？我那体弱多病的皇弟怎么样了？”
“已经苏醒了。有一个神医谷的神医在宫中替他诊治，情况还算稳定。”黎笙答。
裴玉瑶这才松了口气，靠回椅背里，低声道：“那就好……”
“好不容易选了一个人当傀儡，别刚选好就死了，那本宫这盘棋可就白下了。”
黎笙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布局道：“接下来，重点要放在京师外面的各州各郡。”
“派出去的钦差大臣，将会起到最关键的作用。”
“要劳烦公主盯着，一定要让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裴玉瑶随意摆了摆手：“你放心，本公主已经承诺过那位钦差大臣，会托举他的妻儿。他的命在接下这个差事之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黎笙自然听懂了其中含义，那位钦差大臣的妻儿怕是都落入裴玉瑶手里了。
便开口提醒道：“做事情不要留痕迹，在事情没有成定局之前，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裴玉瑶扬了扬眉：“明白。”
她顿了一下，又疑惑地看向林清欢：“不过本宫想不通，这些人拉玄澈出来当垫背的，本宫能理解，但为何要针对你的女儿？”
林清欢眸色微微一凝，在黎笙回答前先开了口：“因为淮王与其侧妃林吟霜。”
裴玉瑶不解地皱起眉头。
她继续解释道：“林吟霜与我素有私仇，而那位钦天监的少监，正好又是这位侧妃的青梅竹马，心上人受了委屈，自然是要替她报仇雪恨的。”
她顿了一下，“至于玄澈，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林清欢摇了摇头，看似不经意的随口道：“将妖僧一事推到玄澈身上，是为了激起京师的民怨，等圣僧一死，便会有人将‘君王昏聩、枉杀圣僧’的罪名推给皇上。”
“届时……百姓怨声载道，他便有了揭竿而起的名望……”
黎笙微微皱眉，她不赞同清欢此刻将裴酌川要谋反的事情摊在裴玉瑶面前，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裴玉瑶果然大惊失色，猛地坐直了身子：“皇叔打算谋反？！”
林清欢却像是说漏了嘴，惊慌的捂住嘴，“我……我只是在淮王醉酒时听了一嘴，知道淮王将兵马养在城郊……”
裴玉瑶黑瞳地震。
皇叔不仅仅只是想想，还已经养了兵马！
裴玉瑶面色变幻，将这个消息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林清欢注意到黎笙的目光，毫不在意地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借刀杀人嘛。
她这不也是照样学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