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78章霍去病病重(第1/2页)
元狩六年的秋天,长安城的树叶黄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九月初三那天,秋风猛地转了个向,把太液池边的柳树叶子一夜之间吹黄了大半,第二天清晨,那些叶子就开始落了,铺了一地金黄的、脆生生的碎屑。秋苹那天早上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柜,把新收的黄芩和连翘分别装进不同的瓷罐里,又拿小刀把一块干透的陈皮切成细丝。阿朱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传来的捣衣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秋日清晨的、安闲的声景。
急促的敲门声就是在那一刻响起的。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着门板,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等待的力道。阿朱丢下扫帚跑过去开了门,秋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和一个沙哑的、像是跑了很多路之后才会有的声音:“秋姑娘在不在?冠军侯府来人——霍将军病倒了——快——“
秋苹手里的陈皮丝从指缝间滑落下去,落在案面上,散成一小堆金黄色的细丝。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快步走出诊室。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玄色短打的年轻侍从,额上全是汗,脸颊因为急跑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看见秋苹出来了,像是看见了救命的人似的,嘴唇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霍将军病了,烧得厉害,府里的医官束手无策。大将军说——大将军说请姑娘务必去一趟——“
秋苹已经回身拿起了药箱。她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会在某个平常的秋日清晨忽然降临。“走。“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跟着那侍从出了门。阿朱在后面喊了一句“姐姐我帮你看着医馆“的声音被风卷着追过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着,鞋底踩在那些新落的槐树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冠军侯府在长安城的东南角,离东宫有三里多的路。秋苹跟在那个侍从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秋风迎面扑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向后掠去。她没有心思去拂,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胸腔里那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上。她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的是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霍将军病倒了,烧得厉害“。她想起史书上的那句话,那句她读了很多遍、每次读都刻意不去细想的短句:“骠骑将军霍去病,元狩六年秋,暴卒,年二十三。“那四个字“暴卒,年二十三“她以前隔着两千年读它们的时候,觉得那只是纸上的几个字,冷而平,像四枚被按进了砚台里的图钉。可此刻她走在秋风里,往冠军侯府的方向赶着路,那些字从纸上浮起来了,变成了活的、热的、在她胸腔里翻搅着的、带着血腥气的真实。
她走进冠军侯府大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旁边的侍从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走进后院那间被帘幕半掩着的寝居。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让人心口发紧的气息。那是病人特有的、混合了汗味、药味和某种像是身体在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气味的东西。秋苹快步走到床边,看见霍去病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素白色的,边角绣着暗纹的卷云。他的脸在惨白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让她心里猛地一沉的、不正常的光泽——颧骨上泛着高热带来的暗红,那红色却并不健康,像是底下的血液在皮肤表面挣扎着想要透出来。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急又浅,胸口的起伏频率快得不正常,薄被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快速地升降着。
秋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滚烫,烫得让她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可她还是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寸关尺。脉象数而浮,洪大有力却没有根基,像一团火焰在狂乱地跳着,底下却没有足够的燃料支撑它继续烧下去了。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白上有细密的红丝,瞳孔对光的反应迟钝。她伸手探他的额前,温度高得让她的掌心在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被烫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旁边站着的一个面色惨白的侍从,声音压得很平,可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三天前……“那侍从的声音是抖的,“将军从城外巡营回来之后就说不舒服,我们以为是秋凉着了风寒,就煎了姜汤……可喝了姜汤烧没退,第二天更重了,医官开了几副退热的方子,灌下去退了半天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的,今天早上开始就……就醒不来了……“
秋苹没有再问。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然后开始施针。合谷、曲池、大椎、十宣,她用细针在那些穴道上捻转着,手法精准而稳定,可她的心在往下沉。针下传来的感觉不对——那些穴道在针刺进去的时候没有正常的酸胀感,皮肤底下像是有一层隔膜把她的针弹开了,针感传导不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她换了汤药的方子,让侍从去煎——改用了生石膏、知母、黄芩、连翘,加重了清热解毒的分量。她端着药碗,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嘴里,可那些药汁从他唇角溢出来的时候多过咽下去的时候。她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喂了一勺,这一次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小半口。她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着,喂了大半碗药进去,然后坐在床边守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霍去病病重(第2/2页)
午后的日头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可那亮光里裹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过于纯净的明澈。秋苹坐在矮凳上,看着霍去病泛着不正常暗红色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唇和急促的呼吸,看着自己方才施过针的那些穴道上面细密的针孔正在慢慢地红起来。她伸手探他的额——还是烫的,那热度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成了一层扒不下来的壳。药效大概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能起,她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她的手在微微地抖。她把那只手藏到背后,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痛感把自己往回拉了一寸。
傍晚的时候,霍去病睁开眼睛了。
那动作很慢,他的眼睫先是颤了颤,像一只被风轻轻碰了一下的蝴蝶的翅膀,然后眼皮慢慢地掀起来,露出下面那双被高热烧得失去了往日光泽的、蒙了一层薄翳的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在床帐顶端的纹路上游移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聚拢,落在床边的秋苹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的沙哑的声响。
秋苹立刻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热的、急促的、带着一股像是身体深处烧出来的焦灼的气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可她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秋……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了。“她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在你身边。“她伸手把搭在他额上已经被汗浸湿了的帕子取下来,换了一块凉的。凉帕子覆上他额头的一瞬间,他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凉意刺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眼睫又合上了。他重新沉进半昏半睡的混沌里去了,呼吸还是那么急,热度还是那么烫。
秋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那越来越虚浮的、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点点撤走的脉象。她心里那层沉下去的“知道“又浮上来了——她知道这个病叫什么。后世的人会给它起一个精确的名字,知道它的病原体和传播途径,知道用什么药可以对抗它,知道如果及时用对了药,治愈率能到多少。可她手里没有那些药,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些药。她只有银针、草药、还有一双手和一腔急得快要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可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了的心。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把史书上那行“暴卒,年二十三“的墨字从脑海里推开。她对自己说,不要想。想那些没有用。你现在在这里,你在他的床前,你的手搭在他的腕上,你的针扎在他的穴道上,你的药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试图去对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你做到你能做的所有事情。剩下的,交给他的身体,交给那团火焰能不能自己找到一个出口,退下去。
夜来了。秋苹没有走。她让侍从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在那里守着,每隔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换一次额帕、喂一次水。汤药又煎了一道,她用勺子慢慢地、一勺一勺地灌进去,灌了大半碗。这一回他咽得比下午顺畅了一些,可热度还是没有退。烧退了一些,又起来了,反反复复,像是潮水在涨落之间拉锯着。秋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月亮从东边的屋顶移到西边的屋顶,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夜风凉凉地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脸上,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霍去病第一次走进医馆时的样子。他穿着玄色便服,站在回廊的灯笼底下,手里转着一枚玉环,冲她笑。他说“我找你半天了“,说“你是我在长安城里见过的最奇怪的人“,说“你替我在东宫供一盏长明灯“。她想起他坐在诊案对面把手腕伸过来让她号脉时眼底那层淡淡的青,想起他揣着两包药粉走出去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侧影。那些画面像是被秋天的夜风一页一页地翻开来,每一页都清清楚楚的,连他嘴角翘起的弧度都纤毫毕现。可此刻躺在榻上的这个人,她隔着三年的时光望过去,忽然觉得那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那个在庆功宴上朗声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少年已经退到很远的、她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去了,榻上这个被高热折磨得只剩一具壳的人,正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被那团火焰从内部烧空。
秋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那里伏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掌心有一点点因为攥紧了太久而留下的印记。她重新抬起头来,把额帕又换了一块凉的,把脉又号了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那些话她会在第二天天亮的某个时刻说出口,说给那个可能还能听见的人,说给那个可能已经听不见的人。但在此刻,她只是坐着,守着他,像一个在河岸上站着的人,看着河水慢慢地涨起来,一点一点地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可她没有退。她就是站在那里,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