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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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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第1/2页)
    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是没人喘气。
    是所有人都把那口气往回压住了,生怕自己先出一点声,反倒把门外那东西的动静听漏了。
    沈渊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第二层门板后头。
    门板是才抬过来的,木头还带着一股旧仓房里捂久了的霉味。再往外,是粗横木、旧辎车、沙袋,最后才是那两扇让铁链和木楔死的包铁城门。
    更外头,隔着门板和尸体,黑脊蛮罴还在。
    沈渊闭了下眼,把门洞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响一点点往外剥。
    先是近处的。
    李虎抱着火把,手还在发抖,火焰一晃一晃,会带出极轻的噼啪声。黑脸老卒在左边补木,木头蹭地,沙沙地响。瘦长脸那边在往门板底下塞湿泥,湿泥抹到砖缝里,有一种发黏的挤压声。更后头,军医还在处理那个断腿兵,剪布、压药、换盆里的血水,一样一样都不大,却很碎。
    再往外头去。
    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吹得门板后头那盏小油灯有一点轻轻的哆嗦。透气孔里偶尔会透进来狼身上那股骚毛味,忽近忽远,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还没散,还贴在门前地上绕。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更重的那一道。
    闷。
    粗。
    一下一下,像谁把胸口整个压在门外吐气。
    黑脊蛮罴没走。
    它就在右边门轴外那一片。
    而且不是站定不动。
    它还在挪。
    慢慢挪,带着什么东西一起往前蹭。那拖拽声不快,却重,像半熟的肉和硬骨头在碎石地上磨过去,一点一点把门前那块死角堵实。
    “它在往右边摆第二具尸。”沈渊低声说。
    黑脸老卒正在塞木楔,闻言动作一滞:“又摆?”
    “嗯。”沈渊没抬头,“第一具贴门,第二具在外侧。它不是只想堵箭孔,是想把门前垫平。”
    李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垫平了又怎样?”
    “垫平了,它下一口撞上来,前脚不用再踩空。”瘦长脸的先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这畜生是真会干活。”
    他这句说得有点发寒。
    可没人觉得夸张。
    门洞里这些人守了这么多年边门,撞门的东西见过,疯扑的也见过。可像黑脊蛮罴这样,会试墙、会试门、会拿尸填壕、堵门、铺路的,谁也没见过第二头。
    外头那拖拽声停了。
    沈渊睁开眼,忽然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都别动。”
    门洞里几个人一下僵住。
    连李虎手里那点火都被他本能地掩了掩。
    门外安静得厉害。
    狼不叫了。
    风也像绕过去了。
    那头黑脊蛮罴没再拖尸,也没再喘得那么近。若不是那股腥热气还透着门缝往里渗,几乎会让人错觉它已经退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口往下沉。
    李虎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沈渊已经先说了句:
    “它要撞了。”
    “哪边?”黑脸老卒低声问。
    “还是右边。”沈渊盯着那道横木和车辕咬住的位置,“但不是正撞。”
    “什么意思?”
    沈渊没解释。
    不是他不想说,是来不及了。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抓地声。
    不是正前。
    是斜着从右往左,像那东西先往后退了半步,再斜着把整副身子甩起来。
    “左肩顶车!”沈渊猛地抬头,“它要斜撞门轴!”
    这一下喊得太急,门洞里几个人几乎是靠本能动的。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先扑上去,一左一右把肩顶到车辕上。李虎也冲上去,人还没到,火把先扔给后头的民夫,自己往右侧门板边一靠。石头背后有伤,动作慢半息,可也跟着顶了上来。
    下一瞬,门外那一下到了。
    轰——
    这一回不再是门板整体闷震,而是右侧门轴那一线往里一扭,连带着门后第一层横木都被带得往上一抬。整辆旧辎车先是往后一滑,随即又被众人硬生生顶住,车底和砖地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可最麻烦的不是车滑。
    是门轴上头那块包铁门板,让这一下斜撞带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缝不大,最多塞进两根手指。
    可风一灌,门后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缝子活了。
    “楔!”黑脸老卒吼了一声。
    瘦长脸的反应也快,抄起脚边早备着的湿木楔就往缝里塞。可那条缝让斜撞带开的角度太刁,楔子刚塞进去半截,门外就忽然有东西一抠。
    不是撞。
    是爪。
    啪的一声,门缝口里直接探进来三根带血泥的黑爪,顺着门板边沿往里狠抠。那爪尖几乎是贴着瘦长脸的手背落下去的,再慢半点,他半只手都得没。
    瘦长脸脸一下白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黑爪却没追他,反而顺着门缝往里一扒。
    这一扒若让它抓住横木或者车辕,下一下就不是撞门,是拽门。
    “砍手!”李虎吼得都变了调。
    可这门缝太窄,刀大了施展不开,短刀砍上去又未必断得动。黑脸老卒刀才提起来,沈渊已经先动了。
    他没去砍爪背。
    也没去砍指节。
    他把那根原本抵车辕的矛杆一抽,反手照着门缝里三根爪子最中间那道空捅了进去。
    这一下不是想捅穿。
    是卡。
    矛杆贴着门板和爪缝一别,正好别在它第二根爪和横木之间。那头黑脊蛮罴本就在往回带力,这一别,力道一下拧了。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怒吼。
    黑爪没能住横木,反倒让那杆矛绞了一下,骨节和门板同时磕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刀!”沈渊喝。
    赵铁不在,韩队头也不在,这一声喝出来,最先动的竟是瘦长脸。
    他刚才险些让那爪子把手带走,眼都红了,短刀几乎是抡着剁下去的。刀锋顺着矛杆别出来的那道缝斩在最外头那根指节上,啪地一声,黑血立刻顺着门缝往里涌。
    黑脊蛮罴这回是真吃痛了。
    外头那几根爪一缩,连带着整扇门都往外震了一下。
    李虎这才像回了魂,抄起地上一块半砖,照着那只还没完全缩回去的爪背砸下去。砖头当场粉了,爪背上那层厚皮却只裂开一道血口。
    可也够了。
    那几根爪终于彻底抽了回去。
    门缝啪地一下重新闭死,只剩那块让黑血浸透的湿木楔还歪歪斜斜卡在里头。
    门洞里众人喘了一口气。
    不是松,是从胸口里把那口憋炸的气挤出来。
    瘦长脸短刀还在手里,手背却已经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险些没了的手,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
    李虎靠着门板滑下去半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却还硬着:
    “狗娘养的可没这东西大。”
    黑脸老卒本来还绷着,这会儿竟也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把那道裂开的门缝重新抹死,嘴里还骂:“现在还嘴碎,你是真不想活。”
    这边刚把门缝补上,城梯那边终于有脚步声扑下来。
    韩队头和赵铁回来了。
    两个人脸上都溅着油和灰,赵铁左边袖子让什么东西扯开了一大片,韩队头刀尖上还挂着血。两人一落地,先看见门后这一滩黑血,脸色同时一沉。
    “伸手了?”韩队头问。
    “伸进来了。”黑脸老卒回了一句。
    瘦长脸把短刀往衣摆上一蹭,低声补了句:“差点住横木。”
    赵铁目光一转,落到那杆还卡在门边的矛上,又看看沈渊,眼里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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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用矛别的?”
    “嗯。”沈渊点头。
    “别得好。”赵铁回了句,随即把门外的情形飞快丢了出来,“上头了一次,油下去了,黑脊蛮罴右前掌伤得不轻,耳后也让弩擦进去一箭。可它没退远,还贴在右侧门边转。”
    韩队头接过话。
    “它知道这门一时开不了,开始找缝了。”
    门洞里几个人心又往下一沉。
    这比门更烦。
    门,门厚,人多,还能顶。可若让那东西贴着门边、箭孔、透气缝一点点试,一整夜下来,总能让它试出一个活口。
    “上头怎么说?”黑脸老卒问。
    “上头说守。”韩队头道,“还说——天亮前不开门,谁也不许提。”
    这话一出来,门洞里便没人再问了。
    其实也不用问。
    到了这一步,谁心里都清楚,哪怕门外真只剩一头黑脊蛮罴,也没人敢开。更别说北边那片火还在亮,狼和猞也没散完,谁知道门外暗里还贴着什么。
    赵铁走到车辕边,先看了眼门缝和横木,随即又偏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不是只听见它撞门。”
    这不是问句。
    沈渊也没绕。
    “它想先抠横木,再带门。”他说,“你们回来前,它还在外头挪尸,想把右侧门前垫平。”
    “猜到了。”韩队头点了下头,“上头看见它把一头焦尸拖到门边,后来又不见了,八成是推到门轴边上去了。”
    他这句说完,门洞里几个人脸色都更难看了点。
    尸垫门,爪抠缝,狼扰上头,自己还不急着。
    越想越不像一头疯兽。
    赵铁沉着脸没吭声,半晌才骂了一句:
    “这北边是真要翻天了。”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对。
    韩队头抬头看了眼门楼,忽然偏过头,朝门洞里这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
    先看黑脸老卒,再看瘦长脸的,最后落到沈渊和李虎身上。
    “从现在起,门后换站法。”他说。
    李虎一愣:“怎么换?”
    “黑脸的,你去左边门缝,专盯木楔。瘦脸的,右边不动,手里的短刀别离缝。李虎,你不许再抱火到最前,就站第二层门板边,看谁掉了手先顶上。”韩队头顿了下,最后看向沈渊,“你跟赵铁轮着贴门听。”
    这话一出,李虎先抬了下头。
    门洞里几个老卒也都跟着看向沈渊。
    没人再像先前那样露出不服的神色。
    因为刚才那一下门缝伸爪,若不是沈渊先用矛杆别住,这会儿横木多半已经让那东西带松了。西垛口是一回事,门后又是一回事。连着两口下来,谁还能拿他只当个“鼻子灵的新兵”看。
    赵铁也没多话,只把那杆矛重新扶正,往车辕边一靠。
    “俺也去左边听一阵,你守右。”他说。
    沈渊点头:“行。”
    外头又安静下去了。
    门缝里只剩风。
    风里还有血。
    和更远那道贴地的火光一道,慢慢熬着这一夜。
    军医那边终于把断腿兵彻底收住了,人虽还没醒,气却吊住了。石头也让他按着上了药,背后缠了两圈布,人看着还是糙,却没方才那么往下淌血。
    那个让门震翻的杂役也醒了,脑后鼓着个包,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叫疼,而是先看门。看见门还闭着,整个人怔了两息,竟松了口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后脑,嘶了一声。
    李虎看见他那傻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住。
    门洞里这点人,这一夜下来,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散着怕、各自顶命的样子了。谁站哪,谁听哪,谁先上,谁后补,这会儿都开始像有了骨头。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门外那头东西难缠。
    它一头兽,竟硬是把整道门、整段墙上的人,全给逼成了一股绳。
    沈渊贴到右边门后。
    他没闭眼,只侧着头,把耳朵轻轻靠上去。
    木头冰冷,带着震过几轮后的余颤。门外那股腥热气忽近忽远,狼的脚步声没了,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要么散远了,要么贴得更外,不敢再来门前。
    黑脊蛮罴也没有立刻再动。
    可它没走。
    这一点,沈渊听得很清楚。
    它在门外右侧八码左右,偶尔会往前挪一步,再停住。像是在绕着门前那几具尸、那块死角和门缝一点点看,一点点闻。
    它还在找。
    找下一口该在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门楼上偶尔有人换弦、传水。城墙更远处也时不时有脚步急匆匆跑过,说明今夜不只是门洞,别处多半也没消停。
    可奇怪的是,北边那点火色一直都没更近。
    也没散。
    它就那么压在黑里,像离凉关还远,又像其实一直在往这边推,只是太慢,慢到人肉眼看不出来。
    沈渊越听,心里那股不对头的感觉越重。
    今夜这些东西,不像一波波撞上来。
    更像前面试完,后面再补,哪里松了补哪里,哪里弱了哪里。
    先是狼试火,猞试墙,铁背罴试壕,黑脊蛮罴试门。
    再往后呢?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了一点极轻的响。
    不是喘。
    也不是爪刨。
    是石头滚了一下。
    很轻,从右后往左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不是黑脊蛮罴自己挪步的分量。
    轻。
    碎。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它挡出来的死角,又摸回门前来了。
    “狼回来了。”他低声说。
    赵铁也抬起头:“几头?”
    “最少两头。”沈渊说,“贴右后。”
    韩队头脸色一沉。
    “它又要借狼带眼?”
    “不一定。”沈渊没离门,“这回狼不是去门楼,像是往门边的尸堆摸。”
    话音刚落,门楼上忽然有人喊:
    “门前那尸动了!”
    不是活。
    是让东西在拖。
    黑脊蛮罴没再自己上手,而是把剩下那几头灰脊狼也逼来干活了。狼拖不动整具铁背罴,却能拖门前那些断桩、焦獠猪、烂羊尸,把原本堵在外头的杂物一点点往右侧门缝下堆。
    这是要封下口。
    一旦门缝底下也让它们堵实,里头透风和视线会更差,人也更难判断它下一下从哪来。
    韩队头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赵铁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极短,像刀尖擦了下石头。
    “它越会这样干,越说明它现在还打不开门。”他说。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定了定。
    对。
    若真还有开门的把握,它何必一层一层磨?正因为今夜这道门它还没开,才要拿尸堵、拿狼拖、拿爪试。
    这个念头一落,人的气就稍微稳了一点。
    韩队头也回过神来,偏头朝门楼上喊了一声:
    “门前右下,谁看得见就射狼!别省!”
    门楼上很快回了一句“看见了”。
    紧跟着,两声弩响。
    嗖,嗖。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狼嚎,另一声则像中了却没死,带着呜咽往后滚。
    黑脊蛮罴没叫。
    可那股闷喘忽然更近了一寸。
    它显然恼了。
    却还是没门。
    门洞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它还没把那口气顺。
    沈渊手按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果然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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