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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灰烬中的光(第1/2页)
上午九点,第一拨幸存者出现在国道路口。
大刘从东哨塔上看到他们的时候,三个人正沿着国道北侧的排水沟弯腰小跑。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铁管,女人紧紧拉着男孩的手,男孩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正门注意,三点钟方向,三人,两个成人一个小孩,距离大概两百米,正在靠近。”大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平稳而清晰。
林越正蹲在配电房后面的荒地上和赵德柱一起翻土,听到对讲机的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赵叔,你继续。我去门口。”
赵德柱头也没抬,短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进土里。“去吧。这块地今天得翻完。”
林越走到正门的时候,赵铭已经在铁门后面等着了。他把工兵铲杵在身前,站姿笔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安保人员特有的职业性严肃。老郑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户外刀,刀刃朝下贴在腿侧,姿态很松弛,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门上的观察孔。
“开门还是不开?”赵铭问。
“先看。”林越凑到观察孔前。
三个人已经到了铁丝网外围。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灰色夹克,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不是咬伤,是指甲抓的,可能是混乱中被其他人挠到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头发散乱,左脚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板上全是泥和细小的石子印。男孩站在他们身后,书包带子在胸前打了两个死结,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肤色,但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红肿——在这种逃难路上没哭过的孩子,要么吓傻了,要么比大人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男人看到了围墙上的哨塔,也看到了铁丝网上的毛刺在阳光下闪光。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铁丝网外面大概五米的地方,把铁管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我们不咬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刮过喉咙,“我们没被咬——真的,我们自己检查过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孩子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林越看了一眼老郑。老郑从观察孔里仔细打量了那个男人的瞳孔和裸露的皮肤,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瞳孔没散,皮肤颜色正常,没有抽搐。抓痕是旧的,已经结痂了。目测没有感染迹象。”
“开门。”林越说。
赵铭把铁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老郑闪身出去,刀刃仍然贴在腿侧,走到三个人面前。他先把地上的铁管捡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让三个人站成一排,从头到脚目视检查了一遍——脖子、手臂、小腿,所有裸露的皮肤。然后又让他们转过身,检查后背。
“书包打开。”老郑说。
男孩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点了一下头。男孩把书包解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两瓶矿泉水、半包饼干、一个作业本和一个铅笔盒。老郑看了一眼,把书包还给他。
“进来。进门之后先登记。你们会被隔离观察六个小时。这是规矩。”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谢谢。谢谢你们。”
三个人被带进正门旁边临时划出来的隔离区——那是冷库管理间最外面的一间房,里面放了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和一箱矿泉水。阿青已经背着急救包等在门口了。他让三个人坐下,先用体温枪挨个测了体温,然后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男人脸上的伤口消毒。
“你是医生?”女人看着阿青熟练的动作,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卫生员。”阿青说,手里的棉签稳稳地在伤口边缘画着圈,“当过兵,会处理外伤。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城南。”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昨天下午机场出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北边串亲戚。要是当时在家,现在——”他没有说完。
林越站在隔离间门口,隔着门框看着这一家人。男孩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灰,擦了两下露出下面白净的皮肤,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包饼干,先递给他妈妈,又递给他爸爸。男人没有接,女人也没有。他们把饼干推回男孩手里。
“林哥。”赵铭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刚才那个男人说他们是从城南过来的,但出事的时候在北边。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林越说,“昨天是周一,他们一家人去北边串亲戚——说明他们周一不上班不上学。可能是请假了,也可能是自由职业。不管哪种,他们比大部分城南居民多活了一天。”
赵铭沉默了片刻。“后面还会有更多吗?”
“会。”林越转过身,看着正门外那条土路。阳光已经把路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国道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是人还是丧尸,距离太远看不清。“今天是末世第二天,能自己走到这里的都是第一波幸运的人。再过两天,能走到这里的就不一定是幸运的人了。”
他没有展开解释这句话。但赵铭听懂了——两天之后,能活着穿过半个城区摸到北郊的人,要么是真的运气爆表,要么是足够危险才能活下来。末世第二年之后,幸存者里最可怕的东西不是丧尸病毒,是人心。
上午十点,第二拨幸存者到了。这次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工具包。他在国道路口停了一下,看到物流园的围墙和铁丝网,犹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重新蹬上车,朝正门骑过来。
老郑在门口拦住了他。和之前一样的检查流程——瞳孔、皮肤、裸露部位,全部无异常。工具包里装的是一套电工工具和两个万用表。
“你是电工?”老郑问。
“电力公司的。城北变电站的。”男人的声音很急促,但条理清楚,“昨天下午变电站自动保护跳闸了,我跟三个同事留守值班,半夜的时候外面全是枪声和尖叫声。早上枪声停了,我们分开跑。我往这边来的。你们这里有电吗?”
老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男人带进隔离间,和阿青一起做了检查,然后通过对讲机叫来了王浩。
王浩从配电房跑过来,看到工具包里的万用表和绝缘胶带,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板着的——他在陌生人面前总是下意识地先板着脸。
“你说你是变电站的?多少千伏的站?”
“一百一。”男人说,“我是二次设备检修组的。”
“继电保护?”
“对。你懂这个?”
王浩把手里那块拆下来的柴油机滤清器往桌上一放。“你叫什么名字?”
“方景。”
“方景,我问你几个问题。”王浩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他昨晚记的柴油机运行参数,“一台七十千瓦柴油发电机,空载电压四百伏,满载电压会掉到三百八十五——这个压降正常不正常?如果我想加一个自动电压调节器,励磁回路怎么接?”
方景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万用表放在桌上,在王浩对面坐了下来。“你得先告诉我励磁方式。无刷励磁还是有刷?”
“有刷。老机型。”
“那先查碳刷。碳刷磨损不均会导致励磁电流不稳,压降就大。自动电压调节器加在励磁回路里,从主出线取一个电压反馈信号,控制励磁电流大小——但老机型不一定有现成的反馈接口,你可能得自己从主出线抽一个电压互感器。”
王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人能用。”
林越看了一眼隔离间里的方景。电工,继电保护专业,从变电站死里逃生跑出来的。前世他见过太多末世里被浪费的技能——外科医生在废墟里用菜刀截肢,机械工程师在捡垃圾造土炮,电力工程师在用手摇发电机给电台供电。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是因为没有机会让他们做自己擅长的事。
“隔离满六个小时之后,让他去配电房找你。”林越说。
王浩点了一下头,回配电房去了。
下午两点,正门外陆续又来了四拨人。林越让赵铭严格执行了陆寒霜定的甄别标准——单个或小家庭的,没被咬的,收。成群的男人、没有女人和孩子的,不收,给物资让他们往北走。四拨人里,三拨是家庭单位,一共七个人,全部收进了隔离间。一拨是三个骑摩托车的年轻男人,身上有酒味,说是在加油站碰到结伴的。陆寒霜站在哨塔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左手食指在步枪护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通过对讲机说了一个字——“否。”
老郑给他们每人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指了指北边的路。“军方安置点在那边。走过去大概一天。”
三个***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看了看老郑手里的户外刀,又看了看围墙上铁丝网后面若隐若现的哨塔轮廓,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三个人最终骑上摩托车往北走了。
老郑回到门后,把铁门关上,走到林越身边。“最后那个多看了两眼。”
“正常。”林越说,“以后还会有更多。让大刘注意国道方向,这三个人如果折回来,马上报。”
下午三点,林越终于重新走进了三号冷库。
苏沐晴和钟国维已经在那片舔食者颅骨碎片上工作了将近五个小时。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不锈钢台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台老式分析天平,是钟国维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几片用不同染色剂处理过的组织切片,整齐地排列在玻片架上;还有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化学式。
“有结果吗?”林越问。
苏沐晴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在眉心压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里的光芒仍然是那种被数据点燃后的灼热。“有。但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一个需要验证的消息。”
“说。”
钟国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他那双被显微镜目镜压出凹痕的眼睛看着林越。“舔食者颅骨内壁的结晶,我们做了能谱分析。虽然设备简陋,但基本能确定这种物质的主要成分是一种钙-磷酸盐复合物,晶体结构跟骨骼里的羟基磷灰石很像,但晶格参数偏移了将近百分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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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苏沐晴接过话头,她说话的速度比钟国维快,但每一个词的精确度丝毫不减。“通俗地说,舔食者的骨骼在变异过程中被病毒改造了。正常骨骼是脆的,但舔食者的骨骼韧性极高,因为它的晶格结构被病毒改造过,能吸收更大的冲击力。你用工兵铲捅断它颈椎的时候——它没裂开,只是被截断了连接点。这种材质特性跟尸王是一样的。”
林越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前世尸王的骨骼,轻武器打不穿。我见过有人用步枪顶在五米距离上打它的胸骨,子弹嵌在骨头表面,没穿进去。”
“那就对上了。”苏沐晴把护目镜从头上拿下来,放在台面上,用拇指按了按鼻梁,“这种钙-磷酸盐结晶可能跟病毒在宿主体内的演化阶段有关。普通丧尸的骨骼跟正常人没区别,舔食者开始出现晶格偏移,尸王的偏移程度达到最大。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病毒的演化路径就不是随机的,它是在有目的地改造宿主的骨骼结构。这是某种生物工程的特征。自然界没有病毒会刻意做这种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配电房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一头巨兽在打鼾。
“你的意思是,这个病毒是人造的。”林越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苏沐晴说,她的语气很克制,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下摆,搓得布料已经起了皱,“但所有的数据都指向这个方向。自然演化的病毒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宿主骨骼做这么精确的改造。这更像是——有人设计了它的功能。”
林越没有说话。前世他们花了将近三年才隐约猜到病毒的来源可能不是自然界,但那个猜测一直停留在传闻阶段。没有人拿到过任何可靠的证据。这一世,病毒爆发的第二天,苏沐晴就在一台简陋的显微镜下,用一片烧裂的头骨碎片,找到了那个传闻的物证。
“先不管来源。”林越说,“研究要不要调整方向?”
“要。”苏沐晴的语气重新变得果断,“如果病毒真的是设计出来的,它的表面抗原保守性就不是演化上的巧合,而是设计的一部分——设计者需要它保持稳定的感染效率。这种保守性意味着中和抗体的靶点比我们之前想的更稳定。六周的研发周期不变,但成功率从之前的百分之六十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还有一件事。”钟国维忽然开口。他的语气比苏沐晴慢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慎重。“如果病毒有设计者,那么设计者很可能保留着原始的病毒株——甚至是它的弱毒版本,或者反向序列。这些东西可能还在某个实验室的冰柜里。”
林越看着钟国维。“如果有原始株,能造出疫苗吗?”
“理论上,如果存在原始毒株或者减毒株,可以直接用于制备灭活疫苗。时间比从零开始筛血清要短得多——可能只需要几周。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它在哪里。如果它是被蓄意释放的,那这种原始株很可能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
林越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如果我们将来能搞清楚它的来源,就能找到它的原始毒株。”
“你打算怎么搞清楚?”苏沐晴问。
“先从城里的医院和研究机构入手。源科生物的研发中心是我们下一个目标——它有设备,也可能有研究数据。如果这个病毒是人为设计的,城里一定会有人知道些什么。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会有信息残留。”
他说完,转身推开冷库的门。在门口,他回头看了苏沐晴一眼。
“你手上的样本够不够撑到我把设备带回来?”
“够。”苏沐晴说,“舔食者的样本虽然少,但够做初步的抗原分析。你尽快。”
林越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下午五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越在冷库二楼的房间里摊开一张城北地图——这是小何从网上打印出来的,比例尺不大,但城北主要街道和建筑的标注还算清晰。他用红色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源科生物研发中心,在城北生物园区东南角;第二个圈是市疾控中心病毒研究所,苏沐晴之前工作的单位,在城区偏北的位置,靠近二环;第三个圈是城南第三医院病理科,在二环南侧,是备选方案。
陆寒霜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三个红圈,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大概十秒钟。
“源科生物最近。疾控中心设备最全但位置风险最高——紧挨着二环主干道,城南的尸潮往北涌,第一个压过去的就是那片区域。第三医院在二环以南,目测已经沦陷了。”
“对。”林越指着第一个红圈,“源科生物在生物园区东南角,周边是企业和工厂,不是居民区。周一下班时间园区基本没人,丧尸密度不会太高。他们的研发中心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去年刚装修完,一楼是仓库和配电室,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办公区。设备清单上标注的冰柜和离心机都在二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寒霜又问了一遍林越已经听过好几次的问题。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不再有疑问,只有陈述。
“因为我来过。”林越说。这是实话——前年来投标的时候,他在这栋楼的一楼会议室坐过两个小时。
陆寒霜直起身,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物流园到生物园区的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她用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辅路画了一条线,避开主干道,穿过一片老旧工业区和一条河道,最后从生物园区的北侧围墙进入。
“这条路线,如果开车走,不遇到尸群的话,二十分钟来回。但万一在园区里遇到丧尸——四公里的撤退距离不算短,得留一支接应力量在园区外面。”她说。
“今天去吗?”赵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擦得锃亮的工兵铲。
林越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
“今天不去。昨晚刚打完第一场近身战,所有人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疲劳状态下去做第一次外出任务,风险太大。而且源科生物的设备不是今天不去明天就没了。丧尸不会抢冰柜。今天晚上的首要任务——让第一批幸存者过隔离期,把新来的电力工程师融入团队。明天天亮之后,休整完毕,两个人去生物园区——陆寒霜和我。”
“两个人?”赵铭皱起眉头。
“这种任务是潜入式侦察,人数越少动静越小。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掩护,速进速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林越说。
陆寒霜点了一下头,没有质疑。但她补了一句:“让王浩今天晚上把之前那台小型发电机改装到面包车上。如果冰柜和离心机搬出来了,需要车载供电来保持运输途中的低温环境。生物样本在常温下撑不过太久。”
林越看了她一眼。她的战术思维从来不止步于进攻和撤退——她已经在考虑目标获取之后的每一个细节。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物流园里的照明灯只开了冷库里面的几盏,窗户全部用从建材市场买回来的遮光布封死了。从外面看,整座物流园是黑暗的,和周围废弃的工业区没有任何区别。
隔离间里的十名幸存者已经全部通过了六小时的观察期。阿青挨个做了二次体温检测和瞳孔测试,确认没有潜伏感染的迹象。林越让赵铭把他们从隔离间带出来,安排在二号冷库的一间管理间里。房间里没有床,但冷库管理间本来就有几套上下铺的铁架床,是从前冷链工人值班用的。老郑又从物资堆里翻出几个睡袋和几条毯子分给他们。
方景——那个电力公司的继电保护工程师——被王浩直接从隔离间接到了配电房。从隔离间到配电房,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王浩嘴里蹦出来的全是技术名词,方景的回应越来越快,越来越自然。到配电房门口的时候,王浩推开铁门,指着那台轰鸣着的七十千瓦老柴油发电机说了一句:“你的新工位。”
方景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柴油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检查柴油机的运行参数。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看油压,再看水温,然后用万用表测输出电压。做完这些之后,他仰头看着头顶那盏由这台柴油机点亮的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灯光里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林越站在配电房外面,隔着门缝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冷库,在走廊里碰到了苏沐晴。她刚从三号冷库出来,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血丝比早上更多了,但人还是很清醒。
“你今晚睡不睡?”林越问。
“睡。再不睡明天会出错。”她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越。”
“嗯。”
“我爸妈今天下午到了。谢谢你前天去接他们。”
林越没有说话。苏沐晴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朝二号冷库的休息间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林越爬上东哨塔,把大刘换下来休息。他坐在哨塔上,背靠着脚手架,面前是黑暗中的城北工业区。远处城南方向的火光已经比昨晚小了很多——不是火灭了,而是能烧的东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从南到东都是一片浓黑,只有偶尔几点零星的橙色光点在暗夜里孤零零地闪烁。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腐臭。但今晚没有丧尸出现。大刘在换岗前报的最后一条记录是——距离大概一公里外有零散的人影在移动,方向往北,没有靠近物流园。
末世第二天,夜晚比第一天安静得多。不是因为危机过去了,而是因为第一天晚上还活着的人在第二天晚上已经学会了保持沉默。
林越把手放在膝盖上,感受着柴油发电机透过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那震动稳定、持续,像是一颗不会停跳的心脏。
明天天亮之后,他要走进更深的黑暗里去。但今晚,基地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