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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婚礼(第1/2页)
天还没亮透,马家庄的公鸡才叫了头遍,姜尚就醒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窗外有人声走动,是马洪在院子里招呼帮忙的邻居,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着墙传过来,混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气——是昨天他带回来的那袋干鱼,马洪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了,说要炖一锅好汤,给宾客们尝尝鲜。
姜尚坐起身,穿上了那件新衣。
说是新衣,其实就是一件粗布做的直裰,没有补丁,但布料硬邦邦的,穿在身上有些磨皮肤。袖口处缝得不太齐整,针脚歪歪扭扭——那是马氏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她毕竟不是个精细人,能把一件衣裳缝合在一起,已经算尽了本分。姜尚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些歪斜的针脚,没说什么,把衣服整理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三张木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虽然都是粗瓷碗,有的还缺了角,但看得出马洪是用了心的。灶台上,那锅干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马洪蹲在灶台前添柴,看到姜尚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起了?等会儿拜堂,也不用太讲究,给长辈敬杯酒就行了。”
姜尚点了点头,走到灶台边,想帮忙添柴。马洪拦住了他:“别沾手了,今天你是新郎官,坐着等就行。”
姜尚没再坚持。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里,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宾客陆续到了。来的都是马家庄的邻居和亲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桌。几个妇人围在灶台边帮忙切菜摆盘,男人们坐在桌前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没有人放炮仗,也没有锣鼓唢呐,场面安静得不像一场婚礼,倒像是一场普通的邻里聚会。
姜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什么滋味都说不出来。
他正出神的时候,马氏从屋里出来了。
姜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马氏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旧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处的线头也露了出来,但那好歹是件带颜色的衣裳,衬得她那平日里寡淡的面容总算有了几分喜气。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那么一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像这桩婚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她走到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尚身上。姜尚穿着一件新衣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揣在袖子里。那个揣起来的地方,缺了半截指头。
“马叔,这就是姑爷啊?”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姜尚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马洪的一个堂嫂,姓刘,人称刘婶,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妇人,一脸横肉,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这手……啧啧,我听说是补网的时候被渔线勒断的?那以后还能干重活不?”
马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堂嫂,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
“我这不是关心嘛!”刘婶撇了撇嘴,“咱马家庄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至于招个残废回来当女婿啊。我听说他还是从姜家村被赶出来的?得罪了盐场管事的,还被族长打了关在柴房里?这种人品,能靠得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妇人停下来,竖着耳朵听。那些本来还在聊收成的男人们也住了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姜尚。
姜尚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刘婶,”马洪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是办喜事,你要是来喝喜酒的,就坐下喝杯酒。要是来找茬的,就别怪我马洪不讲情面。”
刘婶见马洪动了气,讪讪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不屑,上下瞟着姜尚,嘴角撇着。
姜尚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拜堂的时辰到了。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就是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对红烛——那红烛还是马洪从村头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烧起来烟大,烛泪流得到处都是。姜尚和马氏并排站着,对着马洪鞠了三个躬,又对着马氏母亲留下的牌位鞠了三个躬,就算把堂拜完了。
“礼成——入席!”帮忙的老汉喊了一声。
宾客们纷纷落座,筷子碗盏响成一片。姜尚和马氏坐在主桌上,马洪坐在上首,招呼着大家吃菜。那锅干鱼汤端上来的时候,倒是赢得了一阵真心实意的赞叹声。
“这鱼干不错!”
“东海那边的针良鱼吧?好东西!”
“老马,你这次倒是找了个有用的女婿,还能带点干货来。”
马洪笑着端碗,招呼大家喝汤。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姜尚坐在那里,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汤。汤确实鲜,他爹晒的鱼干,用大火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鱼肉紧实。他喝着喝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赶紧低下头,拿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候,马氏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面前那碗红烧肉——那是今天酒席上唯一一道称得上“硬菜”的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酱油和糖色炖得油亮亮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这碗肉是马洪咬牙割了五斤肉做的,本来是给宾客们分着吃的,一人能夹上一两块就不错了。
姜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马氏端着那碗肉,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所有宾客都能看见的地方。
“诸位,今天是我马氏大喜的日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不知道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老姑娘要干什么。
马氏的目光落在姜尚身上,又移开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可我这个新郎官,穿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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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新衣。虽然新衣没有补丁,但袖口处露出来的里衣领子是破的——那是他穿过很久的旧衣裳,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出门前把领子往下折了折,想遮住那一截,可坐下来以后衣领翻开了,露出了里面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旧里衣。
那条里衣的领口,磨得只剩几根线牵着,稍微用力就能扯断。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新郎官的衣裳还是破的!”
“马氏,你这男人也太寒酸了吧!”
“老马,你倒是给他扯身像样的衣裳啊!”
姜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脖根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领口,想把那截破里衣遮住,可越急越扯不平,那几根线头反而被他扯得更乱了。
他不该穿这件旧里衣的。可他连一件像样的里衣都没有。那件新外褂,还是马洪卖了半袋粮食换的布。里衣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就在这时,马氏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到他面前。
姜尚抬起头,看着她。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是要给他夹菜吗?还是……
下一秒,马氏手一扬——
一整碗红烧肉,连肉带汤汁,劈头盖脸地扣在了姜尚身上。
油亮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额头,划过鼻梁,滴在新衣的领口上。几块五花肉挂在他的肩膀上,滑落在地,溅起一小片油花。葱花粘在他的头发和眉梢上,绿莹莹的,像春天田埂上刚冒出来的野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
“马氏这是嫌弃新郎官呢!”
“马氏,你这刚嫁人就打男人啊?”
“老马,你闺女这脾气,将来这家谁说了算啊?”
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姜尚的身上。比昨天那些族丁的木棍还要疼。他坐在那里,浑身是油,头发上挂着肉汁和葱花,那条破里衣的领口被汤汁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他的右手——那只残缺的右手——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着。那半截断指的地方,又开始像火烧一样地疼。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片洒在桌面上的油花。油花慢慢凝聚在一起,变成一小片亮晶晶的圆。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他听见马洪拍桌子的声音:“马氏!你这是做什么!”
马氏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她爹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姜尚身上,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油污,看着他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里衣领口,看着他那只在袖子里剧烈颤抖的手。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漠,看不出一丝愧疚或得意。她就像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拍了拍手上沾的汤汁,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吃菜。”她说。
那两个字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该停下。
姜尚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污。那些油渍已经渗进了新衣的面料里,留下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记,怎么擦也擦不掉。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油,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干净。
“我去换件衣裳。”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当众羞辱了的人。他站起身,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回了那间偏房。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那些油污还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他那件只穿了一天的新衣上。
他伸出左手,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右手,把那半截断指紧紧攥在掌心里。断口处的骨节硌得手掌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没事。”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劝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事的。习惯了。会好的。”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门被人敲响了。
“姜尚。”是马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你换好衣裳就出来吧。没事的,我回头教训她。”
姜尚没有回答。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走到屋里那个掉了漆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两身衣裳——一身是那件被油污浸透的新衣,另一身是他从姜家村带来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他伸手去拿那件旧褂子,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站了片刻。
然后又伸出手,把那件旧褂子拿了出来,穿在身上。补丁硌着肩膀上的旧伤,有点疼。他把衣襟整理好,把袖口卷整齐,对着柜门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件旧褂子虽然破,但穿在他身上,反而比那件新衣更服帖——因为它本来就是他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还在闹。宾客们已经继续吃喝了,那碗红烧肉洒在地上的油渍被踩得到处都是,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马氏还是坐在她那个位置上,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她没有看他。
姜尚走到桌前,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衣领滑了一下,露出里面那截破旧的内衬。几个眼尖的客人又笑了几声,但没人再起哄了。
马洪把一碗干鱼汤推到姜尚面前:“喝汤。趁热。”
姜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他还是把那碗汤喝完了,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换掉那件旧褂子。坐在那里,穿着他唯一一身像样的衣裳,在这满院子穿红戴绿的宾客中间,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没有人再注意他了。婚宴继续着,猜拳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破褂子的赘婿,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碗红烧肉扣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也碎了。就像当初马氏摔碎的那只碗一样,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