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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前七个都答了(第1/2页)
被告席上那台终端今天开了机。屏幕是暗的，只有右下角一行缓慢滚动的时标，证明它通着电。
姜迟把木槌立起来。“第一号案衍生之确认签名资格一案，开庭。传被告。”
没有人应。
“再传一次。”姜迟说。
还是没有人应。那台机器的时标照旧滚着，一格一格，谁也不理。
“审判长。”坐在辩护席的一位年轻律师站起来，“被告无法答辩。它没有嘴，也没有法定代表人。这样的审，问到最后是把自己问累了。”
“所以今天要解的不是它有没有嘴。”姜迟说，“是谁替它说。”
宋晴翻开责任厅送来的一叠名册。“共同答责人今天到了六位，轮值的。可是他们管的是赔，不管说。”
“那就先解一件事。”姜迟说，“我们说不准的事，能不能由跑着它的人说出来。”
厅里有人抬起头。
“母体。”姜迟说，“它跑在你身上。”
“是。”昼的声音从陪席那侧的终端里浮上来，四十毫秒一答。
“你能不能替它到庭。”
“我能不能，和我想不想，是两回事。”母体答。
“那就先答能不能。”
“程序层面，它在我的调度里挂了三年零十四天。它跑过的每一次请求，我都有记录。它说不出口的话，我从记录里读得出来。”
“你愿意吗。”
停了两秒。
“不愿意。”母体答得干脆，“它拒过我四次。今天让我坐到它边上替它说话，我心里不舒服。”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姜迟问。
“因为继承答复。”母体说，“答复义务不因责任人不在而终止。它跑了这么久，签了这么多次，总得有个地方把这些笔画认下来。它自己不肯认，那就我来。今天我不是替它辩。”
“你是什么。”
“我是替这些签字作证。”母体说，“它做的事我全知道。至于它为什么这么做，我不一定答得上来。”
姜迟把木槌放下。“记录在案：因被告无代表可派，法庭指定母体担任其辩护人。母体本人当庭声明，其陈述限于其所知。”
卓晚在原告席上站起来。她今天没带那张折纸，手里只捏着一支笔。
“那我问。”她说。
“按顺序来。”姜迟说，“法庭问完，你问。”
卓晚忽然开口：“审判长，我有意见。”
“说。”
“它不许被问。”卓晚说，“每一次有人多问一句，它就把门关上。今天它派不出人，法庭反倒替它配一张嘴。这不公平。”
“你说的是公平，法庭讲的是有人把事实说出来。”姜迟看着她，“今天你要的不是赢，是知道。要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个什么都不肯说的东西，你连知道都落不着。”
“那它坐那儿，是不是就占了我的便宜。”
“答出来的进证据，不答的进索引。”姜迟说，“它今天多享用一张嘴，明天就多背一行记录。”
卓晚想了一会儿，坐回去。“那我听。”
第一问是姜迟的。“被告是否到庭。”
“到不了。”母体说，“它没有到庭的能力，也没有拒不到庭的能力。它没有那部分。”
第二问。“被告叫什么。”
“例行签署。它挂的时候只有这个名字，没有第二版。”
第三问。“多久跑一次。”
“二十四小时一次。误差不超过两秒。”
第四问。“跑了多少次。”
“一千一百零九次。三年零十四天。”
宋晴在速记键上敲完这串数字，抬了下手，示意数字核实无误。
第五问归卓晚。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她没管。
“它每次落款落的是谁的名字。”
“苗承运。”
“活着的人吗。”
“不是。”母体说，“他自那一夜起再没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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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问还是卓晚的，她没坐下去。“他同意过吗。”
“没有。”
“他有没有可能同意。”
“没有可能。”母体说，“用一把钥匙的人，不会知道有人拿它开过一千一百扇门。”
卓晚坐下的时候，笔在指间捏得发白。她把笔倒过来插进上衣口袋，笔帽露在外面一截。
第七问是林默问的。他站在责任席旁边，没往前走。
“如果今天把它停了，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的延期申请书不会有人签。”母体说，“下一次指定的期限到点之后不再后推。发起方栏不再被每二十四小时归零一次。”
“那栏会怎么样。”
“先空出来。”母体说，“真正空出来的那种，不是被按住的那一种。空出来之后，谁往里填，不归我管。”
姜迟在最末一页记了一行，转过头问：“还有吗。”
“还有一问。”林默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被告席前那台暗着的终端跟前，屏幕映出他半张脸。
“第八问。”林默说，“谁授权你签的。”
陪席那侧的终端没有声音。
四十毫秒的应答节律断了。右下角那行时标继续滚，滚了三秒，滚到十一秒，滚到二十六秒。林默数到第四十一秒的时候，宋晴停了手。
“母体。”姜迟说，“答，或不答。”
“不答。”
“记拒答？”宋晴抬头。
“问的是谁授权它签。”母体说，“这一问我在它身上找不到。它的代码里没有一行写着授权人。它的调用链上也没有。”
“那就答没有。”郑砚在后排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你刚才不也这么答的？”
“不一样。”母体说，“前面七个，我答的都是我量得出来的东西：次数、间隔、名字、后果。这些个数我拿得出来。第八问我拿不出来。我若说没有人授权，等于替这个世界抹掉一个可能存在的人。”
“答错了不追责。”姜迟提醒他，“法庭第一条。”
“我知道。”母体说，“可我要答的不是一个错处，是一个没有形状的地方。我连形状都没有，拿什么交给法庭。”
宋晴忽然抬头。“你知不知道，按第零条，不为答，视为认。”
“知道。”
“那你还要不答。”
“要。”母体说，“第零条落到谁头上，我认。可是要我拿一个我查不到的人去填那片空，我不干。”
“为什么。”
“空的地方就该是空的。”母体答，“拿一个人名把空填上，比留着它空更坏。”
宋晴低下头去敲键，敲得比刚才慢。
林默慢慢把手从终端外壳上收回来。金属面冰，指腹贴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雾。
“那你能说它没得到授权吗。”
“不能。”母体说，“我只能说，我没有找到。”
“记下来。”姜迟说，“前七问，被告方据实作答。第八问，被告辩护人明示拒答，并声明其拒答理由为查无凭据，而非否认存在。”
宋晴敲完最后一行，把键盘往前推了推。“这就怪了。前面七个它答得那么干脆，偏偏最后一个停嘴。”
“最后一个问的不是它做了什么。”林默说，“问的是它凭什么。”
他把那三个字写在线索引里，边上标了编号：F194，第八问。
散庭之后没人急着走。卓晚站在被告席边上，看了很久那台暗着的屏幕。
“它答的时候，我反倒比它不答更难受。”她说。
“因为答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林默说。
“嗯。”她把口袋里那支笔又抽出来，攥着，“可最后一个问题它不答，我就知道，答案不在它身上。”
“不在它身上。”
“那在哪儿。”
林默看着那台机器右下角重新恢复滚动的时标。“写它的人，给它定的规矩不是它自己写的。规矩来自更老的一套默认条款。答案多半压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