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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书记让我“再查查”
退耕还林款发下去的那天下午，我以为这件事总算可以画上句号了。但句号这种东西，在基层从来不是你想画就能画的——它要么画不圆，要么画完了发现是个逗号，后面还跟着一大串。
刘大爷领完钱刚走，李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回音，像是在走廊里。
“小陆，赵书记让你明天再来一趟。”
“明天？我刚从他那儿回来。”
“他让你把农林办近五年的账都带上。不是三年的，是五年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钥匙插在摩托车锁孔里，拧了一半没拧动。五年。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李国良在农林办干了四年，他的前任姓周，周主任，三年前调去了县农业局，现在是农业局的副局长。如果五年的账都要查，那就不是李国良一个人的问题了。
“李哥，赵书记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查五年？”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让你‘再查查’。”
“再查查”三个字，从赵国栋嘴里说出来，不是“你再看看”的意思，是“我觉得还有问题，你给我挖出来”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站在财政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周大姐锁了门出来，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还没走？”
“周大姐，农林办近五年的账，还在这里吗？”
“五年的？李国良之前的也在，都在档案室。你要查？”
“赵书记让我‘再查查’。”
周大姐的表情微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陆，你查归查，小心点。农林办的水，比你看到的深。”
我掐灭烟，谢了她，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常年锁着，钥匙在党政办王德厚手里。我找到王德厚，说要调农林办的旧账，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我，什么也没问。他知道，我问了就是有事，有事就是大事。
档案室里又暗又潮，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多年未打开的防空洞。我拉开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响。五年的账本，摞起来有半人高。我一本一本地搬下来，按年份排列，从四年前开始看。
周主任在任的那四年，账目比李国良时期规范得多。每一笔都有发票、有合同、有验收单，签字齐全，审批流程完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太规范了。规范得像教科书，像是照着模板抄的。
我给小吴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帮我一起看。小吴是审计局借调来的，专业，眼毒。他来了之后，戴上白手套，一本一本地翻。翻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发现了问题。
“陆镇长，您看这笔。”他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付双河村渠道维修工程款十二万’，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单。但您看这个验收单上的签名——‘周德胜’。您认识这个人吗？”
“周德胜？双河村的村支书？”
“对。但这个签名，笔迹不对。”小吴把验收单举到灯下，“您看，‘周’字的这个‘口’，写成了三角形。我之前查过双河村的档案，周德胜签名的‘口’都是圆的。这个三角形的，是别人代签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代签。意味着这笔工程款可能根本没有用到工程上。
“小吴，你把这笔记下来。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小吴继续翻。一个下午，他又找出了三笔可疑的账目——都是工程款，都有完整的合同和验收单，但验收单上的签名笔迹和本人不符。三笔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我点了一根烟，盯着那些账本，脑子里飞速运转。周主任在任的四年，表面上看账目规范，但实际上，他可能用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用真实的合同、真实的发票、真实的验收单，但验收单是假的，工程是缩水的，钱被截留了。这种方式，比李国良的白条更难查，因为你不能只看账目，还要去现场核实。
“小吴，明天你跟我去双河村，去现场看看那些工程还在不在。”
“陆镇长，您不先向赵书记汇报？”
“不急。等有了实锤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带着小吴去了双河村。双河村的村支书周德胜，五十多岁，是个老支书，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我认识他，但没打过什么交道。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委会开会，看到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陆镇长，您怎么来了？”
“周书记，我想看看前几年修的几条渠道。您方便带路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方便。您想看哪条？”
“周主任在时修的那几条，都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了村委会，带着我们往村东头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农田边上。他指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土渠，说：“就是这条。”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渠道”。说是渠道，其实就是一条土沟，宽不到一米，深不到半米，两边长满了草，有些段落已经被土填满了，水根本流不过去。这哪是花了十二万修的渠道？这分明是一条老得掉牙的土沟。
“周书记，这条渠道，是什么时候修的？”
“四年前。”
“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村里只管配合，钱是农林办直接拨给施工队的。”
“那您在这个工程上签过验收单吗？”
他的脸色又变了一下。“签过。但不是在这条渠上签的。是在另一条渠上。”
“另一条渠？在哪里？”
他又带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另一条渠。这条渠比刚才那条好一些，是用石头砌的，但只有短短几十米，两头都是土沟，根本通不了水。小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头的缝隙，用手掰了掰——石头是松的，一掰就掉，水泥标号明显不够。别说泡水了，风大点都能吹倒。
“周书记，这条渠，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反正不少。”
我没有再问。铁证如山——这两条渠，都修了，但修的是一堆破烂。钱花了，活干了，但活干成了豆腐渣。这就是周主任的手段——不直接截留，而是通过偷工减料、虚报工程量，把钱“洗”出来。
回到镇上，我让小吴把所有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了一份材料。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
“李哥，材料准备好了。五年的账，问题不小。”
“赵书记明天上午在办公室。你过来。”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摞材料，再次走进了赵国栋的办公室。这一次，我没有穿干净衬衫，没有擦皮鞋，也没有在门口抽烟。因为这一次，我不是来汇报成绩的，是来汇报问题的。
赵国栋看了材料，沉默了很久。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材料放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小陆，你知道周主任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他是钱县长的同学。大学同学。同寝室的那种。”
我的心沉了一下。同寝室的同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主任能当上农业局副局长，钱县长出了力。如果周主任出了问题，钱县长脸上无光。查还是不查？查，就是跟钱县长过不去；不查，老百姓的钱就打了水漂。
“赵书记，那您说，查还是不查？”
赵国栋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再去查查。查实了，报给我。”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赵书记，我知道了。”
“还有，”赵国栋叫住我，“你查账的事，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赵书记，打草惊蛇的‘蛇’，是指周主任？”
“不是。是指比周主任更大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手心全是汗。赵国栋让我“再查查”，不是让我查周主任，是让我查周主任背后的人。那个人，可能比周主任大很多。
我掐灭烟，下了楼。
回到镇上，我把小吴叫到办公室。
“小吴，赵书记让我们继续查。但这次，不能大张旗鼓。你悄悄地去双河村、柳树沟、石门坎，把周主任经手的每一个工程都过一遍。拍照、测量、取证，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镇长，您这是要查谁？”
“查该查的人。”
（第一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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