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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最难啃的骨头
老赵家的门面房在城关镇老街上，两间，挨着。
韩副局长把材料递过来时，特意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两间门面房的外墙贴着白瓷砖，卷帘门半拉着，一间里面摆着五金货架，钳子扳手铁丝摞得满满当当。另一间租给了一家打印店，门口立着块牌子，写着“复印五毛”。门面房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里两间正房，老赵两口子住着。
“陆县长，老赵叫赵德柱，五十三岁，在镇上开五金店开了快二十年。两间门面房，一间自己用，一间租给打印店。租了三年了，一年租金两万四。他要求按商铺价格补偿，可方案里门面房是按住宅标准补的。砖混结构，每平米一千八。老赵说，我这门面房一年租金两万四，你按住宅补，我亏大了。”
陆浩明把材料翻了一遍。征地方案里，老赵家被征的是门面房加院子，总面积一百六十多平。按住宅标准，补偿款不到三十万。按商铺标准，能到五十多万。差二十多万。老赵不干。
“他要求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就说‘不能低于商铺价’。韩局长谈了三回，第一回他说考虑考虑，第二回他躲着不见，第三回干脆说‘你们爱征不征，我不签’。”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我明天去谈。”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去了老赵的五金店。铺面不大，货架从地上码到天花板，铁丝、钉子、合页、锁头，分门别类。老赵正给一个顾客配钥匙，机器嗡嗡响了一阵，他把钥匙递过去，收了五块钱。看见陆浩明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陆县长？您怎么来了？”
“赵老板，来跟你聊聊门面房的事。”
老赵把配钥匙的机器关了。他搬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让陆浩明坐。自己靠在柜台边上，抱着胳膊。
“陆县长，您亲自来，我面子大了。可我话先说前头——按住宅标准补，我不签。”
“赵老板，你先别急着说不签。我问你几个事。”
老赵看着他。
“你这间门面房，房产证上写的是什么用途？”
老赵顿了一下。“写的是住宅。”
“土地证呢？”
“也是住宅。”
“那你交电费、水费，是按居民价还是商业价？”
老赵不说话了。他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
“赵老板，我不是来跟你抠字眼。可有一条——你房产证、土地证都是住宅，交费也是居民价。现在征地了，你要求按商铺标准补。市里批复的方案，是按产权性质来的。你证上写住宅，就按住宅补。这不是我定的，也不是县里能改的。”
老赵把胳膊放下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陆县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这门面房，位置在老街上，一年租金两万四。你按住宅补，我拿了钱，上哪儿买这样的门面去？安置房是住宅，我搬过去了，五金店开不成了。我干了快二十年五金，别的不会。你让我五十多了再去学手艺？”
陆浩明看着他。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焦虑。他不是在胡搅蛮缠。他说的是生计。
“赵老板，你的五金店，搬了之后还想开？”
“想开。可安置房那边没门面。我租别人的门面，租金多少？一年两三万。补偿款就那么多，交了租金，剩不了多少。我拿什么养老？”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然后他说：“赵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安置房小区东边有一排临街的门面房，是县里建的配套商业。现在正在招租。你要是愿意搬，我让城投给你留一间。租金按市场价八折，头两年免一半。你五金店搬过去，老客户跟过去，生意还能做。补偿款你拿着，不用交租金。你觉得怎么样？”
老赵吸了口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想了半天。“临街门面房？多大？”
“大小都有。我给你留一间四十平左右的。够你摆货架了。”
“租金八折，头两年免一半？”
“对。你签五年租约，头两年免一半租金。后三年按八折。这个条件，县里没给别人开过。你是第一个。”
老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那我的住房呢？”
“安置房按人均三十平配，你两口子，配六十平。够住。”
老赵点了点头。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椅子搬开，给陆浩明倒了杯水。“陆县长，你这个人，说话实在。行。我签。”
陆浩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站起来，跟老赵握了握手。“赵老板，合同的事，韩局长来找你办。门面房的事，我让城投落实。你签了协议，钱专户拨付，签完就到位。”
从老赵的五金店出来，陆浩明上了车。他给韩副局长打了个电话。
“老赵谈下来了。他同意按住宅标准补。安置房门面房给他留一间，租金八折，头两年免一半。”
韩副局长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陆县长，那个门面房的租金优惠，县里有政策吗？”
“没有。可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老赵这门面房是住宅性质，按商铺补不合法。可他确实靠这个店吃饭。给他留一间门面房，租金优惠，既解决了他的生计，又没破补偿标准的规矩。这个事，你打个报告，我批。将来审计问起来，有据可查。”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后座上。车子驶出老街，上了回县政府的大路。他算了算，老赵签了，城关镇还剩五户。五户里，三户嫌低，两户特殊情况。他得接着啃。
回到办公室，韩副局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进度表，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些。“陆县长，老赵签了之后，城关镇那几户听说了，有两户主动来找我谈。说‘老赵都签了，我们也签吧’。”
“哪两户？”
“就是嫌低的那几户里的。他们看老赵拿了门面房，以为补偿标准松了。我跟他们说了，补偿标准没动，老赵那个是特殊情况，他那个门面房是住宅性质，按商铺补不合法。给他留门面房，是解决生计问题。那两户听了，说再想想。”
陆浩明把进度表看了一遍。“让他们想。不逼。可有一条——补偿标准的事，你跟他们说清楚。县里没松口。谁再传‘标准松了’的话，你直接找我。”
“好。”
韩副局长走了以后，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城关镇还剩五户。西沟乡两户产权纠纷的，司法所在理。十一户，签了两户，还剩九户。他得接着啃。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方志远。
“方县长，老赵谈下来了。给他留了一间门面房，租金优惠。补偿标准没动。城关镇那几户听说了，有两户主动来找韩局长谈。”
方志远在电话里想了想。“老赵那个事，你处理得对。补偿标准不能动，可老百姓的生计得管。给他留门面房，是个办法。可有一条——这个口子不能开太大。老赵是特殊情况，别人再来要门面房，你得掂量。”
“我知道。就老赵一个。别人再要，我让他们来找您。”
方志远笑了一声。“行。你接着谈。剩下的几户，能谈就谈，谈不下来，我上。”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最难啃的骨头。老赵谈下来了。按住宅标准补，给他留一间门面房，租金八折，头两年免一半。补偿标准没动。城关镇还剩五户。西沟乡两户产权纠纷，司法所在理。十一户签了两户，还剩九户。下一步：接着啃。”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一月中旬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74章拆迁动员会
老赵签了之后，征地拆迁的进度快了不少。城关镇那几户看老赵拿了门面房，以为补偿标准松了，有两户主动来找韩副局长谈。韩副局长把话说清楚了，补偿标准没动，老赵那个是特殊情况。那两户听了，说要再想想。陆浩明把韩副局长叫来，说：“进度不能拖。你开个拆迁动员会，把还没签的几户召集起来，把政策再讲一遍。讲完了，一户一户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