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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暗桩传讯,二房发难
陆怀瑾在黑暗中睁着眼。
更鼓声又响了一遍。
约莫是三更天,驿站后院那扇平时紧锁的小门,被人极轻地叩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间隔均匀。
陆怀瑾起身,没点灯,摸黑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姑爷,是翁一。”门外的声音苍老,压得极低。
陆怀瑾拉开门栓。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破旧斗笠、身形微佝的老者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长途跋涉的尘土味。
正是云家用了几十年的老车夫,也是陆怀瑾离临安前私下吩咐晚三天动身来省城的人。
翁一反手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板,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沟壑纵横的脸。
“姑爷。”他声音沙哑。
“路上可还顺利?”陆怀瑾问,眼睛在黑暗里适应着,只能看清翁一大致的轮廓。
“顺利。”翁一点头,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按您吩咐,绕了点远路,没从正门进分号,从西边菜市口那边翻了两道墙进来的。没人看见。”
“临安那边,情况如何?”
翁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但能听出语气的凝重:“不太好。府外头,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挑担子卖柴火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叫花子,还有推着小车卖针头线脑的货郎……都是盯着咱云府大门的。老汉我认得几个,不是本地人。”
陆怀瑾没说话,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蜷了蜷。
“还有,”翁一继续道,声音更沉,“二房的云伯文老爷,前日以‘宗族议事,共商难关’的名义,硬是把大小姐‘请’过了府。在那边,话说得很不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云家绸缎庄如今原料吃紧,经营困难,怕是撑不了多久。大小姐一个女流,抛头露面打理生意已属不易,如今更是独木难支。不如……不如交出城中几处最赚钱的铺面管理权,由宗族出面,代为‘经营’,也好‘集中力量’,渡过难关。说是等难关过了,再还回来。”
黑暗中,陆怀瑾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大小姐当场就驳了回去。”翁一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说云家产业是她父亲和她母亲一手挣下的,契约地契俱在,经营有方,何来困难一说?宗族若有心相助,不如拿出些实实在在的银钱支持,而非伸手要权。话说得硬气,半点没松口。”
“然后呢?”陆怀瑾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大小姐就回来了。”翁一的语气低落下去,“但是,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当晚就有些发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要静养。可……可现在府里里里外外,哪里离得开她?老汉看大小姐,是强撑着。”
陆怀瑾沉默了。
驿站的房间很小,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只有翁一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不知名的虫鸣。
过了很久,久到翁一以为姑爷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陆怀瑾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知道了。翁一,你今晚就在分号后院的耳房歇下,刘掌柜会安排。明天开始,你暂时留在分号帮忙,搬运货物、跑跑腿都行。记住,不要暴露你和我的关系,尤其……不要让孟家那边的眼线,把你和云记、和我,联系起来。”
“是,老汉明白。”翁一重重点头。
陆怀瑾转身走到桌边,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火折子和油灯。
火光“嚓”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桌上摊开的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写,最终落下去的,只有四个字。
力透纸背。
“稳住,等我。”
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巧的竹筒,用火漆封口,递给翁一:“明天想法子,托绝对可靠的、往来临安省城的商队镖师,把这信带给大小姐。要快,要稳妥。”
“是。”翁一接过竹筒,贴身藏好。
“去吧。”陆怀瑾吹熄了灯。
翁一再次戴上斗笠,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黑暗重新包裹了一切。
陆怀瑾站在原地,没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捏着笔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发颤。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更深沉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的心脏。
二房,宗族……他们果然忍不住了。
云浅浅一个人,在临安顶着多大的压力?
那些生疏的眼线,是孟家的人,还是二房请来的?
逼她交权,是第一步试探,还是已经等不及要撕破脸皮?
他想起云浅浅清冷的眉眼,想起她把香囊塞给他时略微别扭的神情,想起她信里那微颤的笔画和“勿念”二字。
不能只是被动防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次日一早,陆怀瑾去了分号。
刘全掌柜正在前堂盘点,见到他,使了个眼色。
陆怀瑾微微点头,径直去了后院的账房。
不多时,刘全匆匆赶来,关好门。
“姑爷。”
“翁一到了,你安排他住下,找个不起眼的活计给他,别引人注意。”陆怀瑾直接吩咐。
“是,已经安排在柴房边的耳房了。”刘全应道,脸上忧色不减,“姑爷,临安那边……”
“我知道了。”陆怀瑾打断他,“现在不是担忧的时候。刘叔,和那些小蚕户、小作坊的预售契约,签得怎么样了?”
刘全精神一振,回道:“按您吩咐,老朽亲自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分头去找了。您给出的条件……虽然古怪,但对那些被四海商盟压价逼得喘不过气,或者担心明年销路的小户来说,确实是难以拒绝的好处。已经有几家松口了,正在谈具体条款,约了这两日就签文书画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市面上风声很紧。”刘全压低声音,“四海商盟那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虽然还没明着阻止,但他们控制的几家大丝行放话了,说谁要是私下跟云记签这种‘古怪契约’,以后就别想在江南道做生丝买卖了。有几个本来谈得不错的小户,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陆怀瑾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告诉那些犹豫的,契约照旧,条件甚至可以再稍微放宽一点。定金比例可以提到一成半。违约条款不变。告诉他们,四海商盟再厉害,也管不了每一棵桑树,每一只蚕。他们能吓唬人,但给不了实实在在的银子和明年稳当的销路。想要银子,想要出路,就按我们的规矩来。”
“是。”刘全记下。
“另外,”陆怀瑾道,“市面上零散的、还没被四海商盟完全控制的生丝现货,不管品相,不管价格,只要有人愿意卖,我们就买。少量,多次,用不同的人,不同的名目去买。不要怕贵,现在能拿到一点是一点,总比到时候完全断供强。分号库房那半月的存量,是底线,不能动。”
刘全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这些现货价格已被炒得虚高,这么收购,无疑是在烧钱。
但他看着陆怀瑾沉静的眼神,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是,老朽这就去办。”
“还有,”陆怀瑾继续道,“陈文彬陈主簿那边,有新消息吗?”
刘全摇头:“暂时没有。此人行事谨慎,除了例行巡查,没见他和孟广源或其他明显与孟家有关的人公开接触。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老朽打听了一下,这陈文彬,是去年才中的进士,候补了大半年,才得了临安主簿这个缺。他老家是淮南道的,家境似乎……并不宽裕。”
“不宽裕?”陆怀瑾若有所思。
“是。据说赴任的路费都是借的。”刘全低声道,“一个新科进士,候补缺油水,一上任就对云记这样的大商号‘格外关注’……这里头,怕是有点说道。”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李墨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
陆怀瑾正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陆兄。”李墨拱手,目光在陆怀瑾脸上转了转,“见你眉宇间似有愁绪,可是……家中生意,麻烦还未解决?”
陆怀瑾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些许小麻烦,不碍事。李兄今日来,是讨教经义?”
“正是。”李墨在桌边坐下,摊开书卷,指着一处,“此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历来注疏纷纭,陆兄以为,当下时局,当如何解?”
两人就着书卷讨论了一阵。
李墨心思显然不全在书上,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讨论完一个段落,陆怀瑾为他斟茶时,李墨放下书卷,搓了搓手,低声道:“陆兄,我……我想到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兄但说无妨。”
李墨压低声音,头凑近了些:“我有个同乡,小时候一起念过几年书的,如今在四海商盟省城总号下面一间铺子里做账房。昨日休沐,一起喝了两杯酒。他酒量浅,喝多了点话就多……”
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他隐约提起,说商盟上头最近管得特别严,账目查了一遍又一遍。他好像听掌柜的和上面来的人私下嘀咕,说是在‘谋一件大事’,要‘一举解决临安那边的麻烦’,还说‘银子已经调动得差不多了,就等时机’……”
李墨舔了舔嘴唇,有些紧张:“他没说针对的是哪家,但我听着……临安那边的大商号,最近好像就云记动静最大,又正逢原料紧缺……陆兄,你说会不会……”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多谢李兄相告。”他声音平稳,“此事关乎你同乡前程,李兄听过便罢,莫要再与他人提起,也切莫再向你那同乡追问。以免给他招祸。”
“我明白,我明白。”李墨连忙点头,“就是觉得……陆兄或许用得上这点消息。我那同乡,也是糊里糊涂,并不知详情。”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学问,李墨便起身告辞。
送走李墨,陆怀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四海商盟,孟家。调动银子……谋一件大事……解决临安的麻烦。
断供原料,是困住云浅浅的手脚。
逼迫交权,是试图从内部瓦解。
调动银子……他们还想做什么?
他睁开眼,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了一张字条,折好。
然后他走到门边,对外面候着的小厮道:“去请刘掌柜来,立刻。”
小厮应声去了。
不过片刻,刘全匆匆赶来。
陆怀瑾将字条递给他:“刘叔,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去查两件事。”
刘全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四海商盟省城总号及关联钱庄,近日有无异常大额银钱流出或流入?流向何处?”
“二、四海商盟,或其明暗关联之人、商号,近半月内,有无向他人,尤其是向临安府及周边州县商贾、士绅,放出高息借贷?数额多大?条件如何?”
刘全看完,心头一凛,抬头看向陆怀瑾:“姑爷,您怀疑他们……”
“去查。”陆怀瑾打断他,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心些,别惊动他们。我等你消息。”
刘全将字条仔细贴身收好,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瑾走到窗边,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远处屋脊上。
他望着省城错落的轮廓,眼神幽深。
调动银子,高息借贷……若真如此,他们不仅是要掐断云家的原料,更是要釜底抽薪,在云家最需要现金流周转、支付货款、安抚人心的时候,彻底抽干云家的血脉。
然后呢?
他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规律。
刘全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急促,但极力压抑。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潮红,和更深的凝重。
“姑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有眉目了。”
陆怀瑾转身,看向他。
刘全喘了口气,快速道:“老朽动用了几条不常走的路子,查到点边角消息。四海商盟总号那边,最近半月,确实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分批调出了很大一笔现银,走的都是暗账,数目……极大。具体去向,暂时查不清,但最后汇总的银票,似乎……似乎流向了淮南道。”
“淮南道?”陆怀瑾眉头微蹙。
“是。”刘全点头,脸上忧色更重,“还有,高息借贷……也有风声。不是四海商盟自己直接出面,是通过几间看起来不相干的小钱庄和几个放印子钱的掮客,在暗中活动。目标,就是临安、湖州、杭州几地的中小商号,尤其是和咱们云记有生意往来,或者同样被原料问题困扰的……利息高得吓人,但放款快,条件也‘灵活’,只要拿铺面、货栈、甚至未来的大额订单做抵押就行。”
他看着陆怀瑾,声音低沉:“姑爷,他们这是……双管齐下。一边断咱们的货,一边在咱们和可能的盟友周围撒下高利贷的网。谁要是撑不住,伸手借了这印子钱,那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他们提前备好的绞索里。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利滚利就能把人逼死,产业自然也就……”
陆怀瑾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刘叔,”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异常,“我们和小蚕户的预售契约,签了多少家了?”
刘全愣了一下,没想到姑爷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答道:“回姑爷,今日……今日又有几家谈妥,加上前两日陆续签下的,一共……一共已有三十七家小蚕户,签了明年的预售契约,按了手印,找了中人。定金也按您吩咐,付了一成半。”
陆怀瑾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杯中沉浮的碎叶。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三十七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刘全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
他将凉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够了。”他说。
刘全有些茫然,不知道这句“够了”是指什么够了。
是指签下的契约数量够了?
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看向陆怀瑾,只见这位年轻姑爷的脸上,先前的沉静被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取代。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焦急,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刘叔,”陆怀瑾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方才说,那陈文彬陈主簿,家境并不宽裕,赴任路费都是借的?”
刘全心头莫名一跳,点头:“是,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
陆怀瑾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
“一个新科进士,候补缺钱,一到任就对云记格外‘关注’。”他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写过字条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划着,“四海商盟,孟家,最近调动了大量银钱,通过淮南道,还放出高息借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全脸上。
“刘叔,”他说,“你帮我再查一件事。”
刘全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陆怀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查一查,这位陈文彬陈主簿,在来临安上任之前,候补期间,他本人,或者他家中至亲,有没有向淮南道那边的钱庄、商号,或者……像四海商盟关联的那些暗账渠道,借过钱。借了多少,利息几何,抵押了什么。”
刘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另外再打听一下正规钱庄的借贷利息是多少,我们也可以借一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