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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奔赴省城,路遇同考(第1/2页)
第54章奔赴省城,路遇同考
马车驶上了宽阔的官道。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地,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夫老赵头挥鞭不急不缓,鞭梢偶尔在空中甩出个轻响。
两个小厮一个坐在车辕另一侧,一个跟在车后小跑,步履稳健。
车厢内,陆怀瑾靠着车壁。
怀里那枚靛蓝色的锦囊硬硬地硌着胸口。
他掀开车窗侧帘一角,清晨凉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官道旁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临安城门楼子最后一点轮廓,也彻底融进了雾里。
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脑子里过了一遍到省城后的安排。
韩学政的文会,沈静之可能的动作,还有那些需要接触的“耳朵”。
事情不少。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官道上行人车马多了起来,多是赶路的商旅和零星挑担的农人。
老赵头将车速略略放缓。
临近午时,官道旁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摊。
几根木柱撑着个草棚,棚下摆着三四张黑漆剥落的方桌,几条长凳。
一口大锅架在角落灶上,冒着白汽。
一个皮肤黝黑、围着脏围裙的汉子在忙活。
“姑爷,歇歇脚,喂喂马?”老赵头在车外问。
陆怀瑾“嗯”了一声。
马车停稳,他撩帘下车。
茶摊此时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都是行脚商打扮。
陆怀瑾选了张靠边、略干净些的桌子坐下。
小厮忙去要了一壶粗茶,两个杂面馒头并一碟咸菜。
陆怀瑾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
茶味涩而寡淡,带着烟火气。
他目光随意扫过茶摊。
然后,他的视线在角落那张桌子停了停。
一个年轻书生坐在那里。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肘部磨得更淡些,但浆洗得很干净。
他面前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
旁边摊开一张油纸,上面是两个黑面饼子。
书生正低着头,一枚一枚,仔细数着掌心里的铜板。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两枚,放在桌角,推给走过来的茶摊汉子。
他的行李很简单。
一个打了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捆得结实。
另有一个长条形的布套,竖在脚边,看形状里面是书,捆扎的绳子打的是不易散脱的水手结,绳头塞得很仔细。
书生接过茶摊汉子递来的水囊,灌满,道了声谢,声音不高,带着点口音。
他将水囊系在包袱上,拿起一个黑面饼,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仿佛要延长这点食物带来的饱腹感。
陆怀瑾看了几息,放下茶碗,起身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陆怀瑾拱手。
书生抬起头,有些愕然。
他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埋头书卷的沉静,此刻多了一丝警惕和局促。
“在下陆怀瑾,临安府人氏,亦是赴省城赶考。”陆怀瑾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看兄台行色,莫非也是?”
书生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还礼,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旁边的水囊,他又手忙脚乱去扶。
“在……在下李墨,邻县人士。陆兄有礼了。”他声音依然不大,带着点生涩。
“李兄请坐。”陆怀瑾示意,“同是赴考,路上相遇便是缘分。我那边茶水馒头还有,不如一起?”
李墨连连摆手:“不,不必了。我……我已备了干粮。”他指了指油纸上的黑面饼。
“干粮干硬,如何下咽?”陆怀瑾摇头,回头吩咐小厮,“将茶和馒头咸菜都端过来。”他又对李墨道,“李兄莫要客气。赶路费神,吃饱才好读书。”
小厮很快将东西端来。
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一壶热茶。
比起李墨眼前的黑面饼,已是好上太多。
李墨看着桌上的东西,喉结动了动,脸有些红。
他低声道:“这……怎好意思让陆兄破费。”
“一顿便饭而已。”陆怀瑾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他,“李兄若过意不去,待到了省城,你请我喝碗茶便是。”
李墨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馒头,低声道:“多谢陆兄。”他小口咬着馒头,珍惜地吃着。
偶尔夹一筷子咸菜,也要就着好几口馒头。
两人边吃边谈。
起初是李墨问陆怀瑾师承,陆怀瑾只说在家自学,偶得名师指点几句。
李墨便不再多问,转而谈起自己读书的困惑。
“……《春秋》三传,注疏纷繁,常觉无所适从。尤其是《左传》记事,《公羊》《谷梁》阐发微言大义,其间抵牾处,该当如何贯通理解?”李墨说起学问,话多了些,眉头微蹙,是真正在思考。
陆怀瑾略一沉吟,道:“《左传》重事,《公》《谷》重义。读《左传》可见史实脉络,读《公》《谷》可知圣人笔法与褒贬。抵牾处,往往正是关键。不妨先厘清史事背景,再看二传如何依据同一事件阐发不同义理,其立场、角度、所要针砭时弊为何,或能窥见门径。死守一家之言,易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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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听得眼睛微亮,低头思忖片刻,喃喃道:“先立乎其大者……从史实根基入手,再观其发微……陆兄所言,似乎打开了另一扇窗。”他抬头,诚恳道,“受教了。”
陆怀瑾摆摆手:“我也只是一己之见,未必对。李兄学问扎实,只是需得些融会贯通的时机。”他顿了顿,状似随意问,“李兄此次赴省,可知晓本届乡试主考官,或是学政衙门近期有何风向?”
李墨茫然摇头:“这……在下只知按部就班备考,并未听闻什么风向。陆兄可知?”
陆怀瑾笑了笑:“我也所知不多。只是想着,知己知彼,总好过闷头走路。”
李墨点头,又摇头:“道理是如此。只是在下……盘缠皆是乡亲凑集,只盼能考个功名,回去好教书糊口,对省城人物……实在两眼一抹黑。”他说得坦然,并无羞愧。
吃完东西,李墨坚持要付自己那份钱。
他从那个小钱袋里数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陆怀瑾看出他窘迫,也未勉强,让小厮收了。
李墨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
陆怀瑾邀他同车:“此处离省城尚有半日路程,李兄若不嫌弃,不妨同行。车上也宽敞些,比走路省力。”
李墨本要推辞,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终于再次道谢,上了马车。
车厢里多了个人,但李墨很安静。
他坐在陆怀瑾对面,将包袱和书袋仔细放好,便从书袋里取出一本旧书,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默默看了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马车重新上路。
车厢轻轻摇晃。
陆怀瑾偶尔闭目,偶尔也拿本书翻看,但更多时候,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和路上的行人。
李墨话不多,但每次陆怀瑾问起某个经义疑难点,他总能放下书,认真思考,然后说出自己的见解。
往往角度有些偏,但确是自己苦思所得,而非拾人牙慧。
陆怀瑾听着,有时点头,有时说一两个字,引导他再往深处想。
李墨便皱眉苦思,恍然时眼中微光一闪。
时间在沉默和零星的讨论中流逝。
日头西斜,将官道旁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兄,再往前不到十里,便是省城外围的驿站了。”李墨合上书,看了看窗外,“天黑前应当能到。”
陆怀瑾点头。省城在望。
然而,马车又行了一刻钟,速度却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
前方隐隐传来喧哗人声,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仆从的呵斥。
“怎么回事?”陆怀瑾问。
老赵头在车外道:“姑爷,前面路堵了。好些车马挤在一块儿,像是有人争执。”
陆怀瑾侧耳听了听。
争吵声不小,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出火药味。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前方。
官道在这里略窄,两伙人,连人带车马,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伙约有七八人,围着三四辆马车,车上插着小旗,上书一个“陈”字。
另一伙人更多些,有十来个,车辆也更华丽,仆从衣着光鲜,旗上是“张”字。
双方主事的,看样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穿着绫罗,头戴方巾,此刻正指着对方鼻子,面红耳赤地对骂。
“……我陈家车队先到此地!驿站上房自该我等先住!你张家仗着人多,就想强抢不成?”陈家公子怒道。
“笑话!我张家订下驿站房间乃是一月前便遣人办妥!凭你后到,也敢争抢?临安来的土包子,没见识!”张家公子毫不示弱,语带讥诮。
“你骂谁土包子!我陈家乃湖州大族,你……”
“湖州?穷酸地方!也配与我江宁张家相提并论?”
两边仆从也互相推搡叫骂,眼看就要动手。
驿站门口的几个驿卒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李墨看得心惊,低声道:“陆兄,这两家怕是都有些来头。我们……我们绕过去吧?多走些路,别惹麻烦。”他声音压得更低,“看他们仆从健壮,人数又多……”
陆怀瑾目光沉静,依旧望着那争执的场面,摇了摇头。
“看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也是乡试的一部分。”
他放下车帘,对车厢外的老赵头道:“将车靠边,停稳。”
老赵头应了,将马车赶到路旁树下停好。
陆怀瑾转向李墨,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靠回车壁,侧耳听着前方越发激烈的争吵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