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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起居郎长长出了一口气,提笔写下八个字:“其言坦荡,其志可嘉。”写完又顿了顿,把“坦荡”二字圈起来,在旁边注了一个小字——他知道这句要传到后世,措辞须得再斟酌。
玄帝坐在盘龙御椅上,目光深深落在许舟身上,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行了,还能少得了你的吗?”
玄帝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老臣们的脸色,在一瞬间全变了。
他们听得懂这一声笑的意思。陛下心情好。陛下认可许舟。陛下已经做了决定。
这一句笑语落在殿中,满殿文武心中皆是一震。众人皆是人精,哪里听不出陛下话里的倾向,圣心已定,再争辩已是无用。
许阁老凝神不动,目光垂落,借着光滑如镜的金砖,静静打量砖面上倒映出的许舟身影。倒影之中,少年面容沉静,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怯意,他似想透过这一重倒影,将这位许家庶子心底所想彻底看透。
许阁老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眼帘重新垂了下去。
苏阁老、江阁老闭目凝神,不言不语,各自在心中掂量着此事的利弊。荀阁老亦合上双目,长睫垂落,不知在思忖何等盘算。
荀阁老闭着眼,可他的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动。他还在算。
算这件事往后怎么收场,算自己今天在殿上说了那些话之后,该怎么跟陛下交代,算许舟这个人往后在朝堂上会走到哪一步。
龙椅之上,玄帝神色复归平静,不紧不慢道:“陈矩,宣旨。”
陈矩躬身一礼,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捧起明黄卷轴。
殿内众人心头一动。谁也拿捏不准,最终圣恩能到哪一步。只是这封旨意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怕是要压过殿中大半官员了。
陈矩从御座旁走了出来,他手里的卷轴举得极高,高到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卷轴上的明黄缎面和暗金纹路。
陈矩展开卷轴:
“奉天承运大玄皇帝诏曰:
许舟,临危赴战,摧破巨患,护京畿安宁,功勋卓绝。今授翰林院学士,加太子太保,封靖安伯,岁禄一千二百石,赐铁诰券,许爵位世袭。特许常参大朝,随时面奏机宜。布告朝野,咸使闻知。钦此!”
陈矩的声音又尖又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在大殿里回荡。
翰林院学士。太子太保。靖安伯。岁禄一千二百石。铁诰券。世袭。常参大朝。
每念出一个名目,殿里就多一分安静。
念到最后,大殿里已经安静得像是一座空殿。
许舟朗声道:“臣许舟,领旨谢恩。”
他躬身一揖,双手举过头顶,接了这道旨意。
话音落下,殿内轰然一震。
“靖安伯……”细碎的低语在百官之间蔓延开来。太子太保加伯爵世袭铁券,这般恩宠,实属罕见。
那些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靖安伯……世袭铁券……”
“太子太保,从一品……”
“翰林院学士,清贵之职……”
有人声音里带着艳羡,有人带着不甘,有人带着忌惮。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一大群蜜蜂在大殿里飞。
荀阁老骤然睁开双眼,默然不语。
许阁老眼底暗流翻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舟还在京城许家大宅时,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廊下,没人搭理他。那时候许阁老从旁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如今那个少年站在皇极殿正中,接了靖安伯的旨意,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玄帝从御座上起身:“好了,今日之事已毕,无事便回去早些歇息吧。”
天子袖袍一拂,作势欲走。
可就在他要转身的瞬间——
许舟忽然抬头:“陛下,江湖修士——”
玄帝身形一顿,诸位堂官也为之一肃。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舟。
那双深沉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东西:“拟旨,凡定淮一战赴敌之江湖修士,过往旧案,既往不咎,令地方官府登记造册,许其安居境内。”
陈矩拱手道:“是。”
玄帝摆了摆手:“乏了,诸位回去歇息吧。”
天子转身,从御座侧面的便门走了出去。那扇门不大,隐在盘龙屏风之后,平日里极少开启。门帘一掀一落,那抹玄黄便消失了。
陈矩高声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如潮。
许舟依旧站在殿中,微微躬身一揖。
他的靖安伯,他的太子太保,他的翰林院学士,还有那道赦免江湖修士的旨意,全都拿到手了。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恭送,等到那扇门彻底合拢,才纷纷直起腰来。殿中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袍服摩擦声,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
有人快步往殿外走,急着去找人商量对策;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想凑到许舟身边说几句热络话。
“许伯爷,恭喜恭喜……”一个圆脸的中年官员挤了过来,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勋贵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老勋贵冲许舟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许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
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忽然想起,从诏狱里出来那天,宋慈蹲下身子替他穿靴,说了句“面子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今他站在皇极殿里,满朝文武看着他,有人恨,有人怕,有人想巴结。
面子?
许舟轻轻掸了掸靴面,抬起头来。
百官如潮水一般自皇极殿之内向外退去。
午后的日头正烈,金光从殿门涌出来,铺在丹陛之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有人眯着眼去摸腰间的荷包,里头装着清心明目的药丸,这大朝一站便是两个时辰,老骨头老腿的都撑不住。
乌纱晃动,玉带叮当,各色袍服汇成一道人流,顺着宽阔的丹陛缓缓往下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