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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混不吝(第1/2页)
一个肥大的身影正歪在榻上,怀里搂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美艳少妇,正低头凑在她耳边说笑。
门被踹开的瞬间,那肥大的身躯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弹起,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右手飞快地摸向榻边,抽出一柄腰刀,整个人弓起背,像一头警觉的野猪,厉声喝道:“你是谁!”
那美艳少妇被推得踉跄两下才站稳脚。
她脸色煞白,双手攥着衣襟,站在墙角,嘴唇微微张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醉迈过门槛。
他反手将门带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那少妇的肩膀也随之缩了一下。
沈醉不紧不慢地走到方桌前,抽出凳子,坐下:“你说我是谁?”
佛爷一手攥着刀,眯起眼睛,侧着头就着烛光仔细观察了他几息。
那张肥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忽然松开刀柄,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沈大人!沈大人!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我好叫人到门口摆个仪仗,迎接沈大人大驾光临哪!”
他嘴上说得热络无比,那双小眼睛里的笑意却如鹰隼般阴冷。
沈醉不接他的调侃,只缓缓开口:“你不是在四仙楼堵我吗?我自己送上门来了,省得佛爷你多跑一趟。”
佛爷脸上的笑意收住了几分。
他厚重的臀肉在榻上挪了挪位置,从仰着变成坐正,脊背挺直了些,一只手握着刀柄放在膝上。他那双小眼睛在沈醉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哼了一声:“沈大人,你别以为你是那从五品的官儿,我佛爷就怕了你。”
他将刀“啪”地拍在桌上,语气里带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找到这个地方来,倒是有几分胆色。怪不得小半年的工夫,就能在京都混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
小眼睛眯成两条缝。
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不过,在六皇子府的房檐底下,你——就是个屁。你以为你那个从五品的官儿,在京都城里能算几斤几两?”
沈醉没有动怒,连面色都没变:“那是。天大地大,皇家的屋檐最大。”
他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佛爷。”
“说。”
“今天这个门,我能进来。”沈醉看着他,“那就还能进来第二回、第三回。除非佛爷您能豁得出去,就跟我这么个小官在这儿耗着。”
他唇角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反正我是光脚的,身上那点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可佛爷您——您这日进斗金的买卖,这道上响亮亮的名声,还有您背后那位,可不一定耗得起。”
佛爷的眼神阴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阵,眼底掠过几道暗光:“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沈醉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不是威胁,我是在说事实。”
他摊开双手:“你也可以选对我下手。可六皇子那边总是要顾惜顾惜名声的——我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死在这个赌坊的后堂里,一桩无头命案吊在六皇子府头上。佛爷,您觉得,那些眼巴巴盯着六皇子的人,会不会乐得看到这个局面?”
墙角那藕荷色少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听不懂他们话里的许多弯弯绕绕,但她听得明白“死”“命案”这些字眼,也看得见佛爷那张阴沉到快要滴水的脸。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两只手绞着衣角。
佛爷盯着沈醉,半晌,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并不悦耳,像钝刀刮在粗石上:“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上你这门生意的人,是六皇子。”
他缓缓站起身,肥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影子:“前阵子六皇子回京都一趟,亲眼看见你铺子的门前排着几十丈的长队——乌泱泱的人头,从早排到晚。他老人家就发了话:这生意,咱们也得做。”
他绕过桌子,走到沈醉面前,居高临下:“怎么着?你不愿意?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沈醉坐在椅上,脊背挺直,身形纹丝未动。
他抬头迎上佛爷的目光,没有躲闪。
也没有立刻答话。
然后他伸出手,平放在方桌的边沿,指尖在硬木上轻轻叩了两下:“佛爷,您知道什么叫死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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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我从前在北地跟人学过一门粗浅功夫。”沈醉缓缓说道,“练到七成火候,能单凭手劲,捏碎一颗核桃。”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硬木桌角硬是被他生生掰了下来。
碎木屑簌簌地落在桌面上,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膛。
那是上好的硬木料,寻常壮汉抡起锤子都未必能一锤砸出这样的断口,他竟像掰干饼一样,轻轻巧巧地扯了下来。
沈醉一身醉里乾坤决已经进入“烈”字境界,手劲自然收发自如!
佛爷的眼皮重重一跳。
他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桌角上,又落在沈醉那只手上。
那五指骨节分明,连一道红印都没有。他眼里那层轻慢终于褪了下去,露出一点惊疑不定的神色,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墙角的美艳少妇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瞳孔猛缩,攥着衣襟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整个身子微微发着抖,像一只看见了猫的耗子。
佛爷沉默了好一阵,终于重新开口,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有两把刷子。”
他慢慢坐回榻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醉的手:“但你就不怕——死得不明不白,一桩无头案就把你收了?”
沈醉没有答话。
他起身,缓缓拿过身后那黄布包裹的长条形东西,搁在桌上,解开结扣。
黄布一层一层散开。
烛光流淌下来,照见一杆通体喑哑的铁枪。枪身足有成人手臂粗细,枪尖微微泛着乌沉的寒光,枪缨早已褪尽,只在枪头下方留下一圈暗红的旧痕。
枪杆上,一行阴刻铭文隐约可见,字迹古朴遒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出了一层幽亮的光泽。
那杆枪的重量压在桌上,桌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佛爷的目光落在那行铭文上。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拿起烛台,凑近了照。肥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像墙皮般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惨白的底色。他的手指僵住了,烛光微微颤抖,屋里的影子在墙上晃出层层叠叠的乱影。
“……高祖铁枪?”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醉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握住枪身,让它立在桌边,烛光在铭文上缓缓流过。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对。就是当年高祖皇帝扫荡六合、定鼎大夏的那杆枪。明儿起,我就拿这杆枪,蹲在六皇子府门前。见有一个人出来,我便亮一次枪。你猜——见了高祖铁枪,谁敢不跪?”
佛爷把烛台轻轻放回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灯光在他脸上来回摇晃,映得那肥脸明一阵暗一阵。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涩得发苦:“你……你这混不吝,敢到六皇子府门前去闹?”
“对。”沈醉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光闹,还要闹得尽人皆知,闹到天荒地老。让整个京都都知道:你六皇子府,偷了我万事可乐的方子。”
他顿了顿:“你觉得,那些眼睛盯着六皇子的人,会不会很乐得看这一场热闹?”
佛爷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接上话。
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爆响。墙角那个少妇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力咬住下唇,生怕牙齿磕碰的声音被人听见。
过了许久,佛爷终于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沉沉地落下来:“你够狠。”
他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好,我暂时不动你。不过你记住——这个梁子,算结下了。你既然在朝廷为官,那咱们往后,走着瞧。”
这话说完,他以为沈醉会松一口气。谁知沈醉忽然笑了。他放声大笑,笑声突兀而响亮,在屋里撞来撞去,震得烛火摇晃。
佛爷被他这阵笑声弄愣了,面皮拧起来:“你笑什么?”
沈醉收了笑声,语气变得轻松了:“佛爷,你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