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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报死的人(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空屋·早上】
顾惊澜把两句话搁在灶台上。
“报死的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她说,“他把口子封上了。”
韩铁衣把册子翻开。他在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这句话我跟你顶一句。”
“你说。”
“报死不写在册上。”韩铁衣说,“册上画横,是因为有人报死。报死要走一张纸。”
“什么纸。”
“死信。”
韩铁衣把册子合上。他的册子是抄的,抄的是别人的册子。抄的时候他不抄死信,死信到不了他手上。
“死信是一张条子。”他说,“写名字,写岁数,写怎么死的,写哪一天死的,底下写谁报的。”
“写完了呢。”
“写完了交上去。上头验了,才在册上画横。”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灶台上。
“那一张条子,在谁手里。”
韩铁衣想了想。
“门房。”他说,“城里的事,走的都是门房。人进来,门房收。人出去,门房放。人死了,门房记。”
“我们去门房。”
韩铁衣把册子揣进怀里。
“死信不给人看。”
“那就问他。”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绣房·上午】
绣房里是六个人,六只绷。
天冷,绣房的门帘放下来了。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搁在窗台上。灯是给颜色看的,不是给针看的——那六个人绣的时候都不看灯。
顾惊澜进去,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先看鞋,再看脸。
“又是你。”
“又是我。”
“你鞋上有灰。”
“我下过井。”顾惊澜说,“今天不下井。我问一件事。”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
“问。”
“报死的人,来不来绣房。”
“不来。”
“一回也不来。”
“一回也不来。”那个女人说,“报死是上头的事。名字要绣,才来绣房。”
顾惊澜在她对面蹲下来。
“绣一个名字,要几天。”
“半天。”
“一天绣几个。”
“看名字长不长。”
顾惊澜看着绷上那一行。
“报死的那张条子,”她说,“上头也写字。”
“上头的字跟我的字不一样。”那个女人说,“我的字是绣的。上头的字是写的。”
“写的字,你见过没有。”
那个女人低下头,把针拔起来。
“见过一回。”她说,“夏天。有个人拿着一张条子来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字。”
“你认得了吗。”
“认得。”那个女人说,“那是我绣过的名字。”
她把针扎下去。
“条子上的字,”她说,“写得细。笔画细得像线。”
“细。”
“细。”那个女人说,“我问那个人,为什么写得这么细。他说,墨冻了。”
顾惊澜抬起头。
“哪一天。”
那个女人想了想。
“那天外头下雪。”她说,“头一场雪。”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空屋·中午
顾惊澜回到空屋的时候,花小怜正在往灶里添柴。
“头一场雪是哪一天。”
花小怜把柴推进去。
“我们来的时候下的。”她说,“十月二十二。”
“二十二。”
“二十二。”花小怜说,“那天我和风不问在外头看江。江上有雪,雪落下去不化。”
顾惊澜在灶台边站着。
“条子上的字细。”她说,“写字的人说,墨冻了。”
“二十二那天不冷。”花小怜说,“那天是头一场雪,雪落下来是软的。软雪天不冻墨。”
顾惊澜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墨不是那天冻的。”
“墨是后来的冬天冻的。”
顾惊澜点了一下头。
“条子是后来写的。”她说,“上头的日子,是倒着填的。”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城门口·门房·下午】
门房是一间土屋,挨着城门。
屋里有一张案子,案子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本册,一沓纸。
管册的是个老兵。他不高,脸是黄的,一只耳朵冻缺了一块。他坐在案子后头,两只手互相抄着。
韩铁衣进去,把册子搁在案子边上。
“我不看你那一本。”老兵说。
“我不给你看。”韩铁衣说,“我问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死信。”
老兵的手没有动。
“死信交了。”
“交了有存根。”
老兵看了他一会儿。
“存根在。”
“我要看一张。”
“哪一张。”
韩铁衣说了一个数。
老兵把那沓纸翻起来。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往后挪。翻到中间,他停住,抽出一张,搁在案子上。
韩铁衣没有立刻拿。他先看那一张的样子。
条子不大,两指宽,一掌长。纸是城里用的粗纸,边上毛。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是黑的。底下画了一个记号。
韩铁衣把条子拿起来。
第一行是一个姓。
第二行是岁数:四十许。
第三行是死法:冻死。
第四行是日子:十月二十三。
韩铁衣看着那一行日子。
“这一张,”他说,“谁写的。”
“不是我。”
“谁报的。”
“也不是我。”老兵说,“我只管收。”
韩铁衣把条子递回去。
“收的这一栏,你写什么。”
老兵伸出一根手指,在条子底下那个记号上点了一下。
“这个。”
记号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这是谁的记号。”
老兵把手收回去。
“放条子的人画的。”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空屋·傍晚】
条子上的四行字,韩铁衣抄在自己的册子上。
抄完他把笔搁下。
顾惊澜看着那四行。
“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十三。”
“尸首是哪一天起的。”
韩铁衣想了想。
“第九天。”他说,“江封第九天。十月二十九。”
“条子比尸首早六天。”
“早六天。”
顾惊澜把手按在灶台上。
“十月二十三那天,人还在冰底下。”她说,“冰底下的人,上头看不见,下头摸不着。写条子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除非,”顾惊澜说,“他不用知道。”
“不用知道。”
“上头要画横,就得有死信。”顾惊澜说,“死信上写什么,上头就信什么。”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一遍。
“冻死。”她说,“冻死不用查。”
“为什么不用查。”
“病死不查,老死不查,冻死不查。”顾惊澜说,“报到这三种,门房收条子,上头画横,完了。”
“跑了的查。”
“跑了的查。”顾惊澜说,“跑了要查门。查门要翻册。册上少一个,门房要挨板子,守门的要挨板子。”
韩铁衣把册子翻到画横那一页。
“那就是说,”他说,“写条子的人把一个跑了的人,写成了冻死的。”
“写成了冻死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低下去。韩铁衣用笔杆把灯花拨掉。
“他还是死在外头的。”他说。
“他是死在外头的。”
“那也可以写。”
“可以写。”顾惊澜说,“写冻死的人,躺在城里的炕上。写在外头冻死,就要写他在哪儿。一写在哪儿,就要问,他怎么到的那儿。”
韩铁衣抬起头。
“写条子的人,”他说,“知道他在哪儿。”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城墙下·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墙根。
天快黑了。他在看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刻痕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从下往上排。下头的深,上头的浅。上头的痕是新刻的,边上有白碴。
顾惊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墙上的痕。”她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回头。
“二十年。”他说,“一年一道。”
“今年这道呢。”
“还没刻。”
顾惊澜看着最上头那一道。
“我来问一张条子。”
“问。”
“十月二十三那张。”
纥石烈长生把手从墙上拿开。
“冻死。”
“冻死。”顾惊澜说,“那天不冷。那天是头一场雪,墨都没冻。可条子上的字细得像线。”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字细,是冬天写的。”顾惊澜说,“条子是后来补的。日子是倒着填的。”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倒着填日子的人,”她说,“是想让他死在一个不查的日子上。”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风从城墙那头过来,把他衣裳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冻死不用查。”顾惊澜说,“写这两个字的人,替他挡了一道。”
纥石烈长生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城里冬天冻死几个,”他说,“上头不查。”
“你写的。”
他没有答。
“你替他瞒。”顾惊澜说。
纥石烈长生转过身,往城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我没有瞒。”他说,“我只是没写。”
“没写什么。”
“没写他从哪儿走的。”
他把手背在身后。
“上头要是知道他走的那条道,”他说,“那条道就没了。”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南人巷东头头一间·傍晚】
那个女人还在缝鞋。
鞋帮上的一道线她缝了两回。头一回缝歪了,她把线拆了,重来。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
“又来了。”
“又问一件事。”
那个女人把鞋放下。
“问。”
“你男人的条子,”顾惊澜说,“是谁送来的。”
“门房送的。”
“送来的时候,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个女人想了想。
“写的是病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报死的人(第2/2页)
“病死。”
“他死在开春。”那个女人说,“开春就有病,咳嗽,咳了半个月。一个月里死了七个,条子是一起送的。”
“一起送的,几张。”
“七张。”那个女人说,“放在一个木盘上,上头盖了一块布。送的人把布掀开,叫我认名字。我不认得字,他念给我听。”
顾惊澜走进来一步。
“念完了呢。”
“念完了画横。”那个女人说,“画完他把条子收回去,说,人没了,衣裳可以留下。人没了,衣裳留下了。”
“病死的衣裳送回来。”
“送回来。”那个女人说,“冻死的不送。冻死的人衣裳是硬的,掰不开,就地埋了。”
顾惊澜把袖子里的木牌拿出来。
她没有递过去。她把它捏在手里,让她看见。
那个女人看着那块木牌。
她的手停了。
“这一块。”
“这一块。”
那个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这一块是我男人的。”她说,“开春收牌子,我把屋里翻遍了,没有。我跟收牌子的人说丢了,挨了一顿骂。”
“牌子该在哪儿。”
“牌子挂在腰上。”那个女人说,“人没了,腰上的牌子收回去,跟条子一起交上去。”
“你男人的牌子,收的人收走了没有。”
那个女人摇头。
“没有。”
“他说算了。”
“他说算了。”那个女人说,“人已经没了,牌子也就没用了。”
顾惊澜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木板上有字。”她说。
“上头的字我不认得。”那个女人说,“他活着的时候,那牌子挂在他腰上,我天天看见,看了二十年。”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认得牌子上头那道口子。”她说,“口子是拿刀削的,削得不平。他削的。”
顾惊澜把木牌收进袖子。
“这块牌子在城外。”她说,“在城外的雪地上。有人把它带出去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看了一会儿门口的天。
“谁带出去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井边·夜里】
风不问坐在井边的石头上。
他把那条布摊在膝盖上。布上是六个结,后头跟着新打的四个。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布折起来,又打开。
顾惊澜从巷子里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打了几个。”
“十个。”
“十天了。”
“十天。”风不问说,“一百来天,还有九十来个。”
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你来做什么。”
“看井。”
风不问没有动。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也是看井。”
“第一天我在井边站了一夜。”
“那一夜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顾惊澜看着井口。
井口上盖着板,板缝里结了冰。
“我没有看见,”她说,“我听见了。”
风不问抬起头。
“听见什么。”
“听见井里有风。”
风不问把手搁在膝盖上。
“井里有风。”
“有风,就是外头有口子。”顾惊澜说,“井是死的,风是活的。”
风不问看着那块板。
“这条道。”他说。
“这条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头上。
是一段麻绳,半截。绳头冻过,断口是立着的麻丝。
“这是外头那个人腰上的绳。”他说,“崔闻笛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一截拿在手上,就知道绳子是怎么断的。”风不问说,“绳子是冻断的。”
顾惊澜看着那半截绳。
“绳是往下走的人系的。”她说,“系了绳,上头要有人拉。”
“上头没有人拉。”
“上头没有人拉。”
风不问把绳收起来。
“那就是说,”他说,“他下去的时候,没指望上头有人。”
“他要是自己下去的,”顾惊澜说,“他为什么下去。”
风不问看着井口。
“他下去是想上来。”他说,“他上不来,才是他自己下去的。”
他把手按在那块板上。
“这块板,”他说,“是有人盖上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块板。
“板是盖井的。”她说,“府里有规矩,井要盖。”
“有规矩。”
“有规矩。”顾惊澜说,“盖板的人踩过井口。板上没有雪,是有一个人天天踩。”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他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是平。
【本章末·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空屋·深夜】
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纸,是韩铁衣抄的那四行字:姓、四十许、冻死、十月二十三。纸的一角压着块炭。
一本册,翻在画横那一页。
一块木牌,边磨圆了,正面一个孔,孔里穿半截断绳皮。
顾惊澜、韩铁衣、叶孤鸿围着灶台。
“三样。”韩铁衣说。
“三样。”
“纸是门房的。册是我抄的。两样都在城里。”
他把手指按在木牌上。
“这一样在城外。”
顾惊澜点了一下头。
“这一样在城外。”
叶孤鸿把木牌拿起来翻了两遍。
“牌子上头是一个字。”他说,“我不认得。可这牌子是城里发的,跟册上的名字对得上。”
“对得上。”
“对得上的人,”叶孤鸿说,“在册上画了横。”
他把木牌搁回灶台。
“人死了,牌子收了。人死了,牌子不在城里,在城外的雪地上。”
韩铁衣把册子合上。
“牌子自己不会走。”
“不会。”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最后一根柴塌下去,火星跳了一下。
顾惊澜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带出去的。”她说。
“谁。”
“死在冰里的那个。”顾惊澜说,“牌子上写的那个名字,不是他的。”
韩铁衣抬起头。
“不是他的。”
“这块牌子挂在别人腰上挂了二十年。”顾惊澜说,“他把它解下来,揣在怀里,出了一趟城。”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南人巷东头头一间·夜里】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在灶台上,光很小,只照到半个屋子。
那个女人把鞋收进一个筐里。
顾惊澜在门槛上坐着。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最里头那间。”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男人的兄弟。”
“兄弟。”
“兄弟。”那个女人说,“一个娘的。哥哥住头一间,他住最里头。”
“他哥是哪一年没的。”
“开春。”
“他哥没了以后,”顾惊澜说,“他一个人住。”
那个女人把筐往墙边推了推。
“一个人。”
“他屋里有两只碗。”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只。”她说,“一只他自己用,一只是他哥的。”
“他哥的碗,为什么不收。”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收碗的人来过一回。”她说,“问哪只碗是他的。他说都收了吧。收碗的人就把两只都端走了。”
“端走了。”
“第二天,那只碗又回去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自己拿回去的。”那个女人说,“他跟收碗的人说,他哥那件袄还在柜里,碗拿走了,袄给谁用。”
她低下头。
“那个人就没要。”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门房·第二天早上】
管册的老兵在扫地。
韩铁衣站在案子跟前。
“我问牌子。”
老兵把扫帚撑在墙角。
“牌子怎么了。”
“人没了,牌子收回去。”韩铁衣说,“收不回去的,怎么办。”
老兵把手在身上擦了两下。
“收不回去就写一张。”
“写什么。”
“写丢。”老兵说,“写丢了,还要挨一顿骂。”
“骂完了呢。”
“骂完了就算了。”
韩铁衣往前一步。
“算了是什么意思。”
老兵看着他。
“算了就是算了。”他说,“人已经没了,牌子留着有什么用。”
“牌子留着没用。”韩铁衣说,“牌子在外面,就有用。”
老兵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铁衣说,“我只是问,一个死人的牌子,能干什么。”
老兵把扫帚端起来。
“牌子是认人的。”他说,“人站在门口,报名字。名字对不上,就掏牌子。牌子上刻的那一个字,是入册的时候刻的。”
“刻上去的字,改不改。”
“改不了。”老兵说,“刻上去就是刻上去。”
他把扫帚往门后一搁。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拿着牌子的是人。牌子认人不认手。”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空屋·上午】
少年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一张脸。胡子底下加一根白的。
然后在旁边画第二个圈,第二个圈里也画一张脸。这张脸的胡子是全白的,眼角往下垂。
他画完把板举起来。
顾惊澜看了一眼。
“两个。”
少年点头。
他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道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兄弟。”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他又在两个圈的底下各画了一只碗。
第一只碗上画了一道横——是画横的意思。
第二只碗上没有。
他画完看顾惊澜。
顾惊澜把手按在板上。
“第一个画了横。”她说,“第二个还没有到画横的日子。”
少年把板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炭,在第二个圈底下点了一下。
炭印很轻,一戳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