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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艾母忍不住和艾父说起这事儿。
“你说，现在厂里真的开始开除人了啊？以前不都说是铁饭碗吗？”
艾父吃着炸地喷香的花生米，喝着小酒摆摆手。
“当然是铁饭碗，这还能有假啊？”
“可楼上那家男人不就下岗了吗，听说厂里还要把他们一家人住的房子收回去。”
艾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们家的房。
现在家里几个孩子都不在，房子显得特别宽敞。
她现在接过艾莲以前的工作在做，每个月也能赚些钱，过年的时候添置了几个二手板凳摆在以前放高低床的地方，看着很大气，让她觉得她现在也算是阔太太了。
她想着，要是房子真没了，她买的板凳就没地方可以放了。
“没有的事儿，别听那些人瞎说。我们厂职工都是铁饭碗，绝对不会下岗的。楼上那个肯定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才被厂里开除的，厂里为了名声好听，才说的下岗。我们这些人要是都要下岗了，那天底下的人怕都要下岗吃不起饭，放心，这种事不可能出现。”
艾父觉得艾母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听风就是雨的瞎咋呼。
他这么好的工作，大家挤破头都想来，怎么可能失业？
艾父美滋滋地继续喝着小酒，压根儿不去想楼上那家子发生的事。
除了艾家，筒子楼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等楼上那家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帮忙。
他们都觉得是那家男人手脚不干净犯了错才被开除，怕他们去帮忙到时候惹上不好的事，坏了名声。
筒子楼里搬走一个人，又进来一个人，是和那个男人同一个厂的职工，之前因为房子紧张一直没分到房。
邻居们过去打招呼，一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很快就熟络起来，一切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江城大学里，艾米正在和老师说这件事。
“我觉得下岗潮的到来是历史必然。”
老师推推眼镜儿。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从以前我们做新闻用过的资料，你应该知道，厂职工在城市里占了大部分，而厂职工这个岗位，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好工作。工资稳定，父亲退休可以给儿子接着做，待遇也好，粮票油票现在虽然没有早些年那么缺，但还是有用。房子更不用说，职工房包分配。”
艾米按着手里的一份选题，摇头。
“江城大学报是我们新闻社的心血，是在诸位老师的帮助下一点点成长起来，成为现在江城乃至整个省都十分重视的报纸。我不愿意这一期的主题以幸福厂职工为主题，就是因为现在下岗潮的前奏已经响起。”
艾米把参加会议之前已经准备好的资料一一分到各位老师和新闻社主要成员手里。
“大家请看看手里的这份数据，这是我们新闻社从三个月前开始做的一份工厂职工下岗调查表。”
“可是，几个人被开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工作中犯了错，并不能证明你之前说的下岗潮理论。”
提出质疑的是302宿舍的李美丽。
她的父母就是江城的厂职工。
而新闻社是由杜春兰和艾米牵头成立，并一路走到今天，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兼容并包，愿意客观听取各方意见。
李美丽的质疑也是在场其他学生和老师的质疑。
刘兰也表示说：
“我们相信你的敏锐度，但下岗潮的预测实在是非同小可，如果我们报道出来，一定会引起巨大恐慌。但是，我们新闻社的宗旨就是实事求是，所以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存在，我们也不能粉饰太平，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几位老师点头认可。
“如果你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说服我们，这条新闻发出去虽然会面临很大的质疑和压力，但我也会想办法让你们发出去。因为让大家知道可能会出现下岗潮，也许很多人都可以抓紧时间做二手准备，等到下岗潮真的来临时，不用惊慌失措没有退路。”
现在很多城市家庭因为之前的粮食关系等特殊历史原因，都只有顶梁柱在厂里上班养家。
如果下岗潮真的会出现，顶梁柱又没有找到退路，那下岗就是整个家庭的坍塌。
但是，艾米摊手。
“我现在拿不出任何证据。下岗潮的到来应该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过老师们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这个选题留下来，供以后的学弟学妹们参考。”
她作为过来人，当然知道九十年代的时候会出现当时让全国陷入恐慌的下岗大潮。
但如今才刚刚踏入八十年代，一切才刚刚显露些微弊端。
草蛇灰线，绵延千里。
但，大的下岗潮离现在还隔着漫长时光，对单个人来说的下岗潮，却已经开启。
两周后的周末，艾莲突然在饭桌上对她说起已经很久没有提过的艾家。
“昨天前进说在码头那边看见她了。”
“她来这边干什么？找人？”
现在艾母生的几个孩子全都在江城大学附近，她要来艾米也不能拦着。
“嗯……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艾丽现在是服装店的大老板，直接带着东西找到卫大海家里面去了。”
说起这件事，艾莲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家里几个女儿，唯一被艾母爱的只有从小就会讨大人喜欢的艾丽。
艾丽也没想到艾母会突然找过来。
“不是说今年过年的时候再回去看你们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艾母看着艾丽背后那个大大的服装店，眼睛里直冒绿光。
“你这个店每天能赚不少钱吧？”
艾丽皱眉，把她拉到一旁没有人的巷子里。
“我都说过了，这个店不是我的，是卫大海家里的。你不要再这个样子说了，不然他们家一生气，以后我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艾母忙捂住嘴巴左右探头看，确定巷子两边没有其他人才拿下来小声对艾丽说：
“你和他都已经把亲定下来了，他的就是你的，不管出什么事他都得娶你，他的钱全都得给你。”
艾丽之前带着卫大海回过一次家。
那个时候家里已经只有艾父艾母两个人住，看着特别宽敞。
艾母有有心在卫大海面前表现一番，所以收拾得特别敞亮好看，饭菜也弄得好。
卫大海现在还相信艾丽家条件很不错，甚至依旧没有怀疑过当年艾丽突然从江城大学退学的事有问题。
颜小溪无数次找机会想告诉卫大海，让他知道艾丽一直都在骗他，艾丽根本就没有考上过大学。
但是，艾丽现在帮着卫大海家里开服装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比之前卖梨汁更加轻松体面还来钱多。
再加上艾丽特别会说话讨人喜欢，卫大海心里疼得不行，当然不肯相信颜小溪说的那些话。
卫大海态度坚决，艾母心里就有底气，觉得艾丽已经吃定了卫大海。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家里那一大家子个个都是精明的主儿，现在也就是我在店里帮着干活，他们能省一个人的工钱，不然早就把我拆成骨头吃干抹净了。不和你说这些了，说了你到时候还要担心，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找弟弟吗？”
从小到大，艾丽哄艾母开心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一种习惯，什么话都信手拈来。
艾母被她说着心情好了不少。
“你弟弟在这里好吃好喝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我找他干啥，还指着他在江城找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呢。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家里那边出了点事儿，你看你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艾丽压住下弯的嘴角，尽可能稳住脾气问：
“什么事儿？我就是给卫大海家里打工的打工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少，你先说说看。”
“嗨，就是我们筒子楼里面啊，这个月都有两个人下岗了。我心里着急，怕哪一天我和你爸也下岗，就想让你找找关系，去和厂里的领导打个招呼，让他们把我们留下。”
下岗？
艾丽不希望艾父艾母下岗。
只要他们还在上班，那就会一直在那边待着，不会来城里面捣乱。
而且厂子里的工资稳定，他们能养活自己，也不会朝她伸手要钱。
最重要的是，因为卫大海现在还在上大学，卫母想的是等卫大海分配工作了再办结婚，这样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如果这个时候艾父艾母失业，那说不定卫母就看不上她了。
艾丽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真的带上一丝担心。
“你去打听过没有，说不准那两个人都是做错了事才被开除的呢？”
艾母摇头。
“你爸也这么想，让我不要着急上火，但是我能不急吗？那两个被开除的人，连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子都给收回去了。”
艾母想都不敢想她要是也下岗该怎么办。
艾丽听说艾父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反而也跟着不着急了。
“估计就是做错了事被开除的，没事。这段时间你和爸爸在厂子里表现好一点儿，领导抓不住辫子不久没事了吗？你放心，爸爸都是厂里面的老员工了，和主任关系那么好，有什么事情他肯定能提前知道，你安安心心回去上班就是。”
“真的没事啊？”
艾母还是觉得心里不安生。
“真的没事。我这边不能再和你说了，不然待会儿卫大海的妈妈要生气了。”
艾丽急急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艾母一个人站在原地。
在她身后，是江城古老的长街，陈旧，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