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19章看不透的帝王(第1/2页)
南京,乾清宫暖阁。
大朝会上的喧嚣与争吵,暂时被掐断。
暖阁内静谧无声,角落错金博山炉中升腾着袅袅瑞脑香,微微安定了思绪。
朱由检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案头堆积着厚厚一摞奏疏,他却没有翻看的心思。
身子微微后仰,宽大的脊背靠在龙椅上。粗糙的指节屈起,“叩、叩、叩”,有规律地敲击着御案。
是战是抚,在这不紧不慢的敲击声中被一一拆解。
侯恂说朝廷兵力捉襟见肘,刘宗周喊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些文臣站的立场都没错,可真要拿主意破局,靠的绝不是大殿上那几句慷慨激昂的漂亮话。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爷,李若琏求见。”
朱由检点点头,李若琏大步跨过门槛,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块皱巴巴、沾着暗黑色干涸血迹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皇爷!归德府的锦衣卫,把消息送出来了!”
朱由检敲击桌面的手豁然停住。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绢帛,快速扫过上面写下暗语。
“沈炼得手了!”李若琏抬起头,语速极快。
“凌御史从府衙的西跨院被弟兄们抢了出来!
人还活着,目前被安置在归德城内一处安全屋里。
粮水充足,短时间内没有性命之忧!”
人还活着。
“干得漂亮。”
“不过,人在城内,就等同于被困在瓮中。
洪承畴不是蠢货,发觉中计后,必然会立刻回军反扑。”
李若琏神色一凛,立刻回禀:
“皇爷料事如神。
据暗线急报,洪承畴连夜带兵杀回归德,四门封了不让进出。
建虏的八旗兵和绿营兵正在城内按坊按巷挨家挨户地搜,连百姓家的水井、茅厕、地窖都不放过。
他是通过药材队伍,才把消息送出来。”
说到这,李若琏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百户在突围时,特意分出两拨弟兄,一拨往北门突围,一拨往南门造势,想做出主力已经裹挟钦差出城的假象。
可是……城内搜查的力度丝毫未减,显然沈百户造的疑阵,没能完全骗过洪承畴。”
朱由检站起身。
“洪承畴此人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
朱由检冷笑出声。
“没有见到凌駉出城的铁证,仅凭几处火头和几个往外闯的死士,糊弄不住他。
他在城里搜得越狠,说明他心里越没底,越怕凌駉真的逃了。”
朱由检敲敲御案,看向李若琏。
“既然洪承畴想要铁证,那朕就给他铁证。”
李若琏疑惑:“皇爷的意思是?”
“重新给一份凌駉的钦差大印。”
“交给锦衣卫,快马加鞭送去河南。”
李若琏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粗重了几分。
朱由检继续交代:
“拿着这方新印信,起草几份密函,盖上大印。
派人去联络登封、榆园等地的抗清义军。
造出凌御史已经成功脱险,正在外围召集乡勇、整编义军的声势。”
“切记,联络的时候不用遮遮掩掩,故意卖个破绽。”
朱由检写下手令。
“建虏在各路义军山寨里,定然安插了细作。
只要这些盖着钦差大印的密信,被建虏的暗探‘顺理成章’地截获,快马送到洪承畴的案头。由不得他不信!”
李若琏双眼大亮。
“皇爷高明!此乃釜底抽薪!
建虏一旦确信凌钦差已经逃出归德,在城外招兵买马,
那归德城内的地毯式搜捕就会失去意义。
他们便会撤去严密的排查,转而将兵力撒向城外防备义军!”
“到那时,城内风声一松,沈百户他们就能趁机脱身!”
“去办吧,时间就是命。”朱由检挥了挥衣袖。
李若琏心头大定,躬身抱拳领旨:
“臣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洪承畴的细作,拿到他们该拿的情报!”
起身刚要告退,朱由检低沉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传来,压住了他的脚步。
“慢着。”
李若琏身形一顿,赶紧转过身重新跪好。
朱由检没有看李若琏,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紫禁城外灰蒙蒙的天空。
“沈炼带去四十九个北镇抚司的精锐……”朱由检的声音放得很轻。
“伤亡如何?”
李若琏高昂的头颅重重垂了下去。
“回皇爷……”
“因为弟兄们都扮成流民蛰伏,详细的伤亡名单还没法送出来。
但按城外接应的暗线最后传出的消息……”
“去时五十人。还活着的弟兄……算上沈百户,不到七人。”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滴水的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9章看不透的帝王(第2/2页)
四十几条鲜活的汉子,永远留在了归德城里。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就为了换一个文官的命,为了给大明挣回一口气。
朱由检能想象到那些锦衣卫死士,是如何不要命地滚入长枪阵,是如何笑着对同伴喊出“踩着老子过去”。
大明之所以还没有亡,就是靠着这群硬骨头,在绝境里拼命撑着。
“全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朱由检嗓音嘶哑,没有掩饰胸膛里翻涌的悲怆:
“若没有这些舍生忘死的壮士,朕拿什么去守这半壁江山!拿什么去克复神京!”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直逼李若琏。
“传朕的口谕!”
“那些战死在归德的弟兄!”
朱由检字字铿锵:“他们的名字,全部刻在石碑上,配享南京旌忠祠,受万民香火!”
“他们的父母,朝廷养老送终;
他们的子嗣,朝廷出钱供养读书习武,成年后直接恩荫入锦衣卫!”
“谁敢在抚恤银子上伸手摸一文钱,朕扒了他的皮!”
李若琏跪地叩首,声音哽咽。
“臣,代死难的弟兄,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有了这番话,那些战死的孤魂野鬼就有了归处。
活着的弟兄,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再无后顾之忧。
“退下办事,莫要让前方的将士寒了心。”朱由检摆了摆手。
李若琏抹去脸上的泪水,爬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暖阁。
殿门重新关上。
朱由检独自立于堪舆图前。
凌駉活下来了。
这步险棋走通,意味着河南的抗清大旗就不会倒。
奉天门外的白玉阶上,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大朝会上争吵了两个时辰,每个人皆是口干舌燥,心事重重。
秋风穿过高耸的宫墙,卷起一地枯黄落叶,平添几分萧瑟。
兵部尚书侯恂没有立刻回衙门。
他站在午门外的石狮子旁,眉头紧锁成了川字,目光深沉地望着那些陆续登轿的朝中同僚。
稍作沉吟,侯恂招来心腹长随,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两份拜帖,便分别送到了礼部尚书钱谦益和户部尚书史可法的手中。
半个时辰后,三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来到内阁首辅李邦华的府邸。
李府书房内,陈设极为简朴。
除了几排堆满经史子集和朝廷邸报的书架,便只有一张硬木大案和几把太师椅。
连一件像样的古董瓷器都寻不见,足见这位清流领袖的清廉孤高。
一炉檀香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却化不开屋内的凝重。
四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热茶后,李邦华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连书房的门也一并拉上。
没有寒暄客套,侯恂身子前倾,率先开口:
“阁老。”侯恂面色肃然,直视坐在主位上的李邦华。
“今日大殿之上,诸臣为了剿抚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您身为首辅,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如今这局面,内阁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咱们到底该如何应对?”
李邦华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沫,那双老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老夫以为,战为上策。”李邦华放下了茶盏,掷地有声。
“张献忠毁我中都皇陵,屠戮川中百姓,罪恶滔天。
若朝廷对这等逆贼妥协招抚,大明的纲常法纪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在?天下人心必将离散。”
此言与方才大朝会主战的诸臣看法一致,史可法和侯恂的面色皆是一变。
“阁老不可啊!”
史可法顿时急了,豁然站起身,双手抱拳急切地劝道。
“江淮一带的大军,每日耗费的钱粮都是个天文数字!
若是此时强行在川中开战,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转运困难重重,朝廷根本支应不起两线作战的消耗!”
侯恂也紧跟着接话,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忧虑:
“史部堂所言极是。如今我大明精锐皆布防于江北,犹如一道铁壁挡着建虏。
若为了剿灭张献忠而抽调主力入川,一旦战事陷入泥潭,建虏必会趁虚而入!届时淮河防线一破,社稷危矣!”
两人字字句句皆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言辞恳切,几乎是在苦求。
一直坐在下首把玩着手中茶盖的钱谦益,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紧张的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钱谦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宦海浮沉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精明。
“二位部堂,你们呐,还是太拘泥于兵马钱粮了。”
钱谦益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声音不疾不徐。
“若陛下真下定了决心要战,以陛下的性子,今日大殿之上,还会让咱们争辩这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