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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聚缘斋旧事，唐山来的小归(第1/2页)
时光往回倒推十余年。
那时候我在辽阳，街边一间临街小门市，门头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三个字——聚缘斋，缘分的缘。
店面不大，前厅便是堂口，香案之上香炉并排，青烟悠悠盘旋，顺着房梁往屋顶飘。木桌椅磨得发亮，地上散落着香灰，来来往往求缘问事的人，天南地北哪都有。那个年头网络不比现在，QQ群便是各地缘主互通消息的去处，许许多多被虚病杂症困住的普通人，泡在一个个群聊里面，大海捞针一般，盼着能寻到一个真正能把因果捋通透的人。
小归，就是从茫茫QQ群里头摸过来的。
她是唐山本地的农村妇女，那会儿还不到四十，如今算下来已是五十有余。人是地地道道庄稼院里出来的性子，心热肠直，嘴上藏不住话，东家长西家短到她嘴里，噼里啪啦全都能唠出来，爱说笑，性格开朗热闹，可心底半分坏水没有。
找上门的根由，是她母亲身上那桩怎么都治不好的怪病。
老太太浑身难受，大小医院跑遍，各项检查做了个遍，查不出实打实的实病。远近各路先生找了不少，家里香炉碗摆了一层又一层，各式各样牌位一股脑往家里请，香火日夜不断。可越供奉家里越是乱糟糟，老太太身体不见半点起色，夜里眠不安稳，宅子里怪事不断，一家子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各路先生各执一词，胡黄常蟒、本地家神，胡乱往堂上安，折腾来折腾去，病根半分没碰着。没人看得明白，压在小归母女身上的，是一脉来自雪域藏地特殊的黄财神、大黑天、桑布扎、宗喀巴，一众主财护法的密宗渊源缠在她家因果之中，又混着本土仙家的感应，纠缠搅作一团。民间普通出马盘道、寻常供奉的法子，根本对接不上这层因缘。缘分明明就在身上，得不到正确的安顿，不但不护佑家门，反倒化成阻滞，搅得阖家不得安宁。
小归这人，性子说一不二。信，就掏心掏肺全然托付；若是不信，任凭你讲得天花乱坠，她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为母亲这件事，她穿梭在无数QQ群，翻看旁人的经历，分辨真真假假，心里满是重重疑虑。抱着这份半信半疑的心态，几经辗转打听，坐上长途客车，一路颠簸寻到了辽阳街边这间聚缘斋门市。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一股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堂口香烛明明灭灭，烟气裹着淡淡的香药味道。小归跨进门，目光四下打量，屁股刚挨到长条木凳，嘴就闲不住，唠起家里长短，说话大嗓门，直来直去，遇事句句刨根问底，凡事必须见到实实在在的印证，才肯继续往下走。不会花言巧语，也不懂客套周旋，心底戒备极重。
几番问话过后，堂口开始起功。
那时候我办事，惯用全拢窍，也就是拢身。肉身一沉，百会穴发胀发麻，浑身皮肉一阵阵过电似的发麻，四肢百窍尽数打开。眼前景物微微发虚，耳边似有风雪呼啸，仿佛一瞬间便踏到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落于堂前香案之前。
不是野兽精灵，乃是往昔藏地雪山修行得道的人仙，雪域苦修百年，弃了凡胎，修成仙体，尊号嘎尔措玛。
只听堂内一声沉沉女子嗓音，并非我平日说话的声调，浑厚带着雪域寒风的苍凉，自口中缓缓报号。
“雪域嘎尔措玛，历雪山苦修三百余载，今日临坛。”
声音落罢，整个屋子的温度骤然往下一落。香案上的香，火星猛地窜起一寸，青烟不再四散漫飘，拧成一股直直朝着小归的方向卷过去。
小归坐在凳子上，身子本能往后缩了缩，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方才的嬉笑淡下去，后背悄悄冒出来一层细汗。她看得见香的异象，感受得到屋子里骤然变化的气场，心口砰砰狂跳。
嘎尔措玛借着全拢窍，一桩桩把她家的事抖落出来。
老太太身上虚实交错的病症，家中胡乱安上的牌位香炉如何搅乱家运，藏密一众护法缘分缠在母女二人身上的来龙去脉，黄财神、大黑天一众主财护法为何有力使不出，房宅何处气场堵塞，过往哪一年发生过什么事，一件件，一桩桩，说得丝毫不差。
每说一件，小归的神色就变上一变。先前心里揣着的猜忌、怀疑，一点点被击碎。到最后，她眼圈发红，双手攥着衣角，方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此刻尽数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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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家退窍，身上那股雪域寒风般的气场缓缓散去，我浑身一阵酸软，回归自身神识。
屋子里香烟缓缓散开，回归方才的模样。
小归沉默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彻底放下，当即就在聚缘斋堂口之前，拜入门下，做了我的内门女徒弟。
真正入了师门，才见识到这位农村老娘们不拘小节的本色。
聚缘斋门市，时常会留徒弟、缘主一起吃饭，饭桌之上，便是她闹出笑料最多的地方。
她天性开朗爱唠嗑，饭桌上嘴一刻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张家婆媳李家邻里，絮絮叨叨讲个不停。饿了便直接伸筷子大口夹菜，手上沾了油，随手就在裤腿上蹭两下。喝汤呼噜作响，啃骨头酣畅淋漓，饭渣碎屑掉在桌面上，她也全然不在意。一同吃饭的师兄弟看得哭笑不得，有人委婉劝她注意饭桌体面，小归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吃饱肚子才是根本，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有一回门市待客摆饭，一大盆炖菜端上来，她赶路饿狠了，筷子下得又急又猛，汤汁顺着筷子溅到衣襟上，她自己浑然不觉，只顾埋头吃喝，嘴上还不停跟旁人唠家常。旁边一众徒弟憋笑憋得肩膀不停抖动，一顿饭吃罢，衣服上面星星点点到处都是油印子。
过后我提点她几句饭桌的分寸，她挠着头嘿嘿大笑，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可下次上桌吃饭，老毛病照旧，闹出一桩桩啼笑皆非的趣事。
人是实打实的好人，心底透亮，没有半分害人算计，就是庄稼院里养出来的性情，不屑世俗繁文缛节。这些趣事，当年也成了聚缘斋众人闲下来闲谈的乐子。
玩笑归玩笑，谈及修行，小归半分不会糊弄。
拜入师门，嘎尔措玛协同堂口兵马，帮她理顺身上独一份的密宗缘分之后，她沉下心打磨心性。从前性子刚烈执拗，嘴上快，遇事爱钻牛角尖，心里有啥立马就往外倒。跟着堂口参悟因果道理，一点点收敛一身戾气，褪去莽撞冲动，慢慢学会谨言自省，心境修为一步一个台阶往上提升。
但是她家的难关，还没有彻底了结。
房宅格局存有漏洞，家宅气场闭塞不通，身后一众主财的密宗护法，一身本事无处施展。缘分明明就在身上，宅院兜不住滚滚财气，福气进不来，财库还持续外泄。就算人修行再用功，现实生活依旧窘迫拮据。
我择定时日，再一次请动嘎尔措玛临坛，就在聚缘斋的堂口之上，专门为她处置家宅因果。
焚香上表，全拢窍起功，调动堂口力量，对接黄财神、大黑天一众密宗护法的因缘，把多年纠缠混杂的缘分梳理清楚，修补宅院格局上面的破损缺口，彻底打通财气流通的通路。
这场法事做完，变化来得悄无声息。
刚开始看不出什么动静，日子缓缓流转，各种机遇接踵而至。从前求之不得的门路纷纷找上门，家中运势节节攀升，日积月累，手里实实在在积攒下数百万的家业。
这份财富，是一众护法兑现的福报，可钱财最考验人心。
家境变好之后，小归没有被金银迷了本心。谨记师门教诲，懂得惜福，也懂得行善。手头宽裕，就接济身边处境艰难的亲友，遇见困苦的普通人，愿意出手帮扶，富贵面前不骄不傲，守得住自己的道心。
十余年岁月匆匆一晃而过。
辽阳街边那间聚缘斋门市，早已经是过往旧事，物是人非。可这份师徒情分，经得住岁月的打磨。
这么多年，不管境遇顺逆，小归始终记着当年在聚缘斋的种种过往。逢年过节，问候从未间断。修行遇上解不开的困惑，依旧千里迢迢过来求教。春风得意的时候不张扬，身处低谷，也从来没有动摇过道心。
闲时聊天，她自己也会哈哈大笑自嘲，笑说刚入门那阵子，饭桌上闹出的一堆糗事。直爽热闹的性子没有改，只是多了几分修行沉淀下来的沉稳。
世事轮回，缘来缘去。当年QQ群里那个满心焦急、四处求医问策的唐山农村妇人，历经重重波折，遇上雪域而来的人仙嘎尔措玛，终于在聚缘斋这间小小的门市，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修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