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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夜宿树下(来自‘明瀚找宝剑’的打赏加更)(第1/2页)
“……仅此而已。”
沈回语气轻描淡写,可那男子却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对方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
他抓着沈回的袖子不肯撒手,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又让婆娘去灶房把家里仅有的半篮子鸡蛋拿出来,硬要往沈回怀里塞。
沈回推辞不过,便拿了两颗,递给陆欢一颗。
陆欢喜滋滋地接了过来,揣进怀里。
向一家人道了别,沈回便带着陆欢出了门。
走到歪脖子枣树下时,他从袖中摸出那那枚鸡蛋,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将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屈指在蛋壳上轻轻一叩。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壳上便破开了一个小口。
他将其捏在手心,五指微微收拢。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股熟透的蛋香便从他指缝间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摊开手掌,那鸡蛋的壳已微微泛黄,破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蛋清,已被烤得凝成了白玉。
沈回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蛋壳一片片落下,露出底下光滑莹润的蛋白,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陆欢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另一枚生鸡蛋,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熟蛋,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生鸡蛋,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能不能帮我也烤一下?”
沈回咬了一口蛋白,侧头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嚼了两下才开口:
“你不是已经有修行在身了吗?自己动手。”
这话让陆欢的脸微微一红。
她低下头去,看着掌心里那枚生鸡蛋,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沈回方才的样子将鸡蛋托在掌心,然后闭上眼,开始憋劲儿。
她憋得很是认真。
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连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
掌心里隐隐有些气流在打旋,凉丝丝的,带起几缕细碎的微风,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飘动。
陆欢心中一喜,连忙把劲儿又加了几分。
然后只听得一声轻响,她掌心里竟凭空冒出一捧清水来,将那鸡蛋浇了个透湿。
水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湿痕。
那鸡蛋倒是被洗得干干净净,壳子上沾的鸡屎全冲掉了,锃亮锃亮地泛着光,却依旧是生的。
陆欢盯着那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生鸡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抿着嘴站了片刻,才闷闷地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沈回。
也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真的尽力了”。
沈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掌心里那颗水淋淋的鸡蛋,终于叹了口气。
“拿来。”
陆欢立刻眉开眼笑,双手将鸡蛋递了过去,殷勤得像是献宝。
沈回接过鸡蛋,依样在壳上叩了一个小口,掌心火光亮起,不过片刻便烤熟了。
他将烤好的鸡蛋递还给她,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水法烤不了蛋,不过开水可以煮。”
陆欢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接过鸡蛋便剥了壳,狠狠咬了一大口。
蛋白嫩滑,蛋黄绵软。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随后她又像是记起了什么,掰下一块,送进葫芦里去。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走,路过那棵大槐树时,方才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几个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几条空荡荡的条凳。
陆欢边走边啃鸡蛋,啃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说,他们拜河神娘娘,为什么不管用呢?”
沈回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他将手里最后一块蛋壳随手扔进草丛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这才开口道:
“河神未必通晓医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大约也不曾通晓火法。”
陆欢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不太满意。
毕竟在她简单明快的认知里,神仙就该是无所不能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
“河神娘娘不是神仙么?神仙不是应该什么都办得到么?”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神也分大神小神。山神管山,河神管河,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他说着摇了摇头:
“那河神娘娘刚得了香火供奉不久,离‘无所不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陆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村道两旁的草丛里,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先是三两声试探般的低吟,接着便连成一片,密密地织成一张声音的网,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
沈回走到大槐树下,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那长凳是用一整根粗木头劈成两半做的,凳面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被村里人坐了多少年。
他坐定之后,双手搭在膝上,仰头望向树冠。
陆欢也跟着仰头看。
老槐树的树冠极大,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暮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和两人身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沈回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了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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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树干忽然微微颤了一下,树皮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里,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绿光,像是树汁在流淌。
紧接着,那些原本安静地垂着的枝条,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无声地彼此交缠起来。
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在离地约莫三尺高的地方编织成了一张网。
枝条与枝条之间还在不断地抽出新的嫩枝,细如发丝,柔韧如丝线,密密地填补着网格之间的空隙。
不过七八个呼吸的工夫,一张吊床便成形了。
那吊床通体由槐树枝条编成,嫩绿的叶子挂在上面,像是刚从春天里剪下来,便直接扔到了夏天里来。
两端的粗枝牢牢地缠在两根横生的树干上,中间微微下垂,弧度恰到好处。
晚风一吹,吊床便轻轻晃一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请人上去躺上一躺。
陆欢看得两眼放光。
“今晚你睡这里。”沈回收回手,朝那吊床指了指。
陆欢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吊床。
枝条编得细密紧实,触手微凉,却并不硌人,像是铺了层看不见的软垫。
她试着往上爬,吊床比她的个头高了些,她蹦了两下没够着,最后还是手脚并用地扒着树干蹭了上去。
一躺下去,整个人便陷进了一片柔软的绿叶丛中。
枝条调整了一下松紧,将她妥帖地托住,不松不紧,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那你呢?”
她突然从吊床边上探出脑袋,开口问道。
沈回已经在长凳上盘腿坐下了。
他理了理衣袍下摆,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我不睡。”
他阖上眼皮:“我打坐。”
陆欢“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去。
吊床轻轻地晃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摇篮。
头顶上,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出一小片天空。
天色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深蓝,几颗最早升起的星子嵌在上面,像是在深蓝的绸布上钉了几颗银钉。
陆欢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她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吊床不舒服,而是她不困。
她来回翻了几个身,最后终于憋不住了。
“沈回。”她小声唤了一句。
“嗯。”沈回的声音从长凳那边传来,语气平稳。
“明天我们往哪里走?”
沈回没有睁眼,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去见一位故人。”
陆欢一听“故人”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她又从吊床边探出脑袋,这次探得比方才更往外了些,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悬在外面了。
“谁呀?”
“一个和尚。”
“和尚?”陆欢眨眨眼。
她知道和尚是什么,光头,穿袈裟,敲木鱼,念阿弥陀佛。
“他在哪里?”她追问。
“博南县,永平山,万安寺。”
陆欢愣了一下。
她把这几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忽然“啊”了一声。
“博南县,那不是……柳青和白芷他们要去的地方吗?”
“没错。”
“那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沈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不一定非要走在一起。”
陆欢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
就像河里的两条鱼,有时候游在一起,有时候各游各的,没有谁规定非要并排游一辈子。
她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
“那……见了和尚故人之后呢?”她又问。
这回沈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久到陆欢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入了定,不打算再回答她了。
然后她听见长凳那边传来三个字。
“没想好。”
陆欢眼前一亮。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沈回说“没想好”这三个字,觉得新鲜极了。
原来他也有没想好的时候。
她笑了笑,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那我们到时候往东走吧。”
沈回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看了吊床上的陆欢一眼。
小姑娘躺在绿叶丛中,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他。
“为什么往东?”
“不知道。”
陆欢很诚实地回答:“就是想往东走。可能是因为东边有海,我没见过海吧。”
沈回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阖上眼,点了点头。
“可以。”
陆欢满意了。
她把脑袋缩回吊床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吊床轻轻地晃着,头顶的星星在枝叶间忽明忽暗。
草丛里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甘心地响一下,也很快地歇了。
陆欢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了很多事情:海是什么样的,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这天下又有多大……
想了没多久,这些念头便像河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吊床轻轻晃着,把她摇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