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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寒雨,是淬了冰的。
下午六点零二分,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近两个小时,没半点要停的意思。沈杰站在趵突泉北路的路口,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指尖捏了捏薄风衣的面料——从北京国家纪念医学部借调刚满两个月零十七天,难得遇上周末,竟忘了北方三月的湿冷比上海更钻骨头,身上这件常穿的风衣,在实验室里刚好,到了街头竟成了薄衫。
寒气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脊梁骨爬到后颈,最后沉在心底,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他侧头看了看身侧的季钰,鼻尖微微泛红,却还伸手替他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早说让你把厚外套带上,你偏说济南三月不冷,合着你在北京待了俩多月,把北方的春寒忘干净了?”
季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嗔怪,手上却没停,把自己的羊绒手套摘下来,套在了他的手上,“你这双做科研的手,冻坏了怎么配试剂、看实验数据。”
沈杰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掌心贴着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北京的医学部里到处是暖气,出门要么打车要么坐地铁,哪体会得到这种街头的春寒。”
他失笑,目光扫过周遭,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刺耳的声响在冷清的街头格外清晰,“昨天晚上到济南还没觉得,今天这雨一下,冷得猝不及防。你看这街,明明挨着大明湖,却冷清得很,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亏你还提前查了攻略,说这附近最热闹。”
“攻略哪能算得过天气,雨天的傍晚,谁愿意出来挨冻。”季钰抬眼,右侧文旅明湖湾的招牌在雨雾里蒙着灰,左侧的东阿阿胶、锦上花、李先生牛肉面的灯箱亮着,玻璃上凝着水雾,没几个进店的客人,“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挤,能好好看看这座城的样子。总比在上海的医院里,天天对着药剂瓶和化验单强,难得周末能一起出来走走,昨晚一路赶车,都没好好说说话。”
沈杰点点头,他在上海中环有套几百万的房子,在南京和常州也各有一套百来平的居所,做医院科研这些年,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可此刻站在济南的街头,看着稀稀拉拉的行人,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不是物质上的匮乏,是借调北京的这些日子,整日泡在实验室和医学部的报告里,连轴转的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难得的周末,和心上人从南北两地奔赴济南相聚,这份茫然,却因身边的人,淡了大半。“倒也是,只是这冷,冷得人心里发空。要是我一个人来,怕是早转头回酒店,对着电脑改科研报告了。”
“那我岂不是你的移动暖宝宝,还兼着解闷的?”季钰弯了弯眼,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走,去大明湖看看,来都来了,总不能连湖边都没到就折返。你在北京憋了俩多月,我在上海对着药剂柜憋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3月凑个周末汇合,总得看一眼课本里的大明湖。”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大明湖西南门的公交站台上,一对十八九岁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等车,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颈窝,男孩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揽着女孩的腰,伞面全倾向女孩那边,他的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
沈杰看着他们,低头对季钰说:“想起我们刚工作那会,也是这样,下雨天我去你们药剂科接你,伞总往你那边偏,回去半件衣服都湿了,还被你笑说做科研的人连伞都不会打。那时候哪想过,现在还要隔着南北两地,凑个周末才能见一面。”
“那是你笨,”季钰嘴角扬着笑,眼里却满是温柔,“现在倒学聪明了,知道把我的手揣进你口袋,知道和我共一把伞了。看来北京这俩多月,不光科研能力没落下,连照顾人都长进了。昨晚在酒店见你,看你眼底的青黑,就知道你又熬了不少通宵。”
“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沈杰捏了捏她的手,往前走几百米,便是大明湖景区的入口,路口处,一个姑娘披着素白的长袍,梳着繁复的唐式发髻,鬓边簪着几朵淡粉的花,在寒雨里站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旁边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姑娘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
季钰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忍不住叹气:“这是拍写真的吧?三月的天这么冷,穿成这样,也是拼了。我们医院急诊科这两天天天收冻感冒的,她这回去怕是要遭罪。”
“为了好看,总有人愿意付出点代价。”沈杰拉着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路过的行人,“你当初为了拍梅花写真,不也在三月的苏州吹了一下午的风,回来冻得低烧,还得自己配感冒药吃。”
“那能一样吗?苏州的风哪有这么冷,而且我那是专业配药,对症下药,好得快。”季钰反驳,却又忍不住笑,“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傻,为了几张照片,遭那罪。还不如在实验室里待着,至少有空调。”
这突如其来的寒雨,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使劲搓着脚,嘴里嘟囔着“这三月的天,怎么还这么冷”,旁边的大妈把围巾裹得更紧,缩着脖子往人群里挤,可街头本就没几个人,那点微弱的人气,根本抵不住这寒风。
季钰往沈杰身边靠了靠,胳膊挽着他的胳膊,鼻尖抵着他的胳膊肘,声音闷闷的:“早知道就听你的,下午在酒店多歇会儿,泡杯热茶,也不用出来挨这冻。昨天一路赶车,今早又早起逛趵突泉,脚都酸了,还遭这冷罪。”
“你不是说想看看大明湖的傍晚吗?说课本里写的‘四面荷花三面柳’,总要亲眼看看才甘心。”沈杰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轻轻一颤,便落了下来,“不过确实失算,没想到这雨越下越冷,风也越刮越大。早知道,就该从北京带件厚外套过来,那边的宿舍里,厚衣服堆了一堆。”
“你在北京待了俩多月,怕是连上海的春天都忘了,更别说济南的。”季钰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建筑,“你看那建筑,青瓦配冷光,倒有几分古意。就是太冷了,不然站在那拍张照,肯定好看。你那拍照技术,练了俩多月,总该长进了吧?好歹留张我们俩3月来大明湖的纪念。”
“那是自然,在北京拍实验室的标本,拍多了,找角度的本事练出来了。”沈杰拿出手机,对着建筑和湖面拍了张照,又拉着季钰拍了张合照,“先留个纪念,等下次天晴了再来,我陪你拍个够。到时候你穿好看点,我给你拍一组,不比那些写真差。”
再往前走,湖边的石凳上,一对情侣相拥着,女孩撑着伞,整个人窝在男孩的怀里,男孩一手搂着她,一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沈杰瞥了一眼,是美团的页面。“你看那男生,女朋友都冻成那样了,还在看美团,怕是在找吃的。”
“人是铁饭是钢,冷的时候,就想找点热乎的吃,倒也能理解。”季钰笑,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说起来,我现在也想吃点热乎的,比如济南的甜沫,或者一碗热汤牛肉面,喝口汤,浑身都暖了。我们医院楼下的牛肉面,味道总差了点,汤不够浓。昨晚到济南太晚,就吃了点快餐,都没尝着当地的味道。”
“等逛完这一圈,就带你去吃,旁边街上就有李先生牛肉面,进去点两碗热汤面,多加香菜多加辣,暖一暖。”沈杰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梢沾了点雨水,软软的,“再忍忍,很快就逛完了。反正比在实验室里熬通宵做实验强,至少不用盯着培养皿看。”
“那倒是,熬通宵做药剂分析,眼睛都快瞎了。”季钰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渐渐靠近湖边,湖水在寒风里翻着细碎的波纹,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路边的小花被雨水打湿,花瓣耷拉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湿漉漉的。大明湖的荷花还未抽芽,水面上只剩一片枯萎的莲蓬,褐色的杆子歪歪扭扭地立着,荷叶烂在了水里,只留一点残叶,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季钰看着眼前的景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这就是课本里写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我想象中,就算没荷花,也该是柳绿莺啼的样子,没想到这么萧瑟。早知道三月来是这样,不如夏天凑周末来。”
“三月本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哪能看到柳绿莺啼。”沈杰牵着她的手,走到湖边的石栏旁,指尖轻轻碰了碰石栏上的水渍,“秋末冬初是萧瑟,三月的湖边,是带着点春寒的清冷。不过这样的大明湖,倒有另一番味道,比满池荷花的时候,更有故事。就像我们做科研,不是所有实验都能一帆风顺,有失败,有停滞,才更知道成功的可贵。”
“你倒好,走到哪都能联想到科研。”季钰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那你说说,这大明湖的春寒,能有什么故事?”
“比如,夏雨荷和乾隆的故事,本就是带着一点遗憾的,这样的清冷,倒和那份遗憾契合。”沈杰的目光扫过湖面,枯荷在风里轻轻摇晃,“热闹的景致,适合欢喜的故事,冷清的景致,才适合藏着遗憾的过往。就像你配药剂,不是所有配方都能尽善尽美,总要留一点改进的空间,才有意思。”
季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伸手拂过石栏上的一片枯叶:“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只是站在这湖边,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这景致太萧瑟了。在医院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倒不觉得,一闲下来,反倒心里发慌。”
“那靠我近点,让你心里满一点。”沈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在实验室里,听着离心机转动的声音不同,这声音,让人心安,“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不管是忙是闲,身边有个人,就不会慌。尤其是现在,隔着千里,好不容易凑个周末见一面。”
“嗯,好多了。”季钰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来,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在北京的这俩多月,你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忙完实验,回到宿舍,心里空落落的?”
“偶尔会,尤其是实验遇到瓶颈,课题改了又改的时候。”沈杰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过一想到和你约了3月的周末济南汇合,想到能和你一起走走逛逛,就觉得没那么难了。科研这条路,本就是孤身走的多,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湖畔的一棵柳树下,沈杰停下了脚步。对面的河上楼阁亮着灯,古色古香的窗棂映着暖黄的光,恰好照亮了这棵柳树的枝叶。柳树枝头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点一点的绿,在昏暗的天色里,在冷冽的寒风里,格外显眼。那是一种澄澈的青,纯净得像初生的翡翠,绿到了骨子里,在雨雾里闪着微光。
季钰抬手指着那抹新绿,眼里满是惊喜,伸手拉了拉沈杰的手:“你看那柳芽,三月的天这么冷,竟然冒新芽了。太神奇了,寒风冷雨的,它怎么就敢冒出来呢?就像我们做实验,明明条件不够,却偏偏有个标本活了过来。”
“这就是生命力吧,不管外界多恶劣,该生长的时候,总会生长。”
沈杰看着那抹新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指尖在石栏上轻轻敲着,像在实验室里敲着实验台的节奏,“就像我们做科研,不管遇到什么瓶颈,咬咬牙,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像你配药剂,一次配不好,两次三次,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配比。也像这春天,再冷的春寒,终究挡不住抽芽生长。”
“你这是在借景抒情,顺便安慰我?”季钰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不是借调北京这俩多月,课题遇到难处了?看你这几天跟我发消息,总说忙,语气里都带着急。”
沈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什么都瞒不过你。医学部的新课题,是肿瘤靶向药的研究,我跟着组里熬了不少通宵,数据总差一点,心里有点急。所以才想着趁3月的周末出来走走,换个环境,说不定思路就开了。在北京待久了,脑子都快僵在实验室里了。”
“那出来走走,有没有好一点?”季钰的声音软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是连日熬夜没顾上刮的,“看你这脸,气色都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比我熬通宵做药剂分析还重。出来放松放松也好,工作的事,别太逼自己。科研这东西,急不来,讲究的是水到渠成。”
“好多了,尤其是身边有你。”沈杰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看到这抹柳芽,忽然觉得,那些数据上的问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能解决的。就像这柳芽,顶着春寒都能长出来,我这点困难,算什么。”
一只大雁从湖面掠过,在树与湖的上空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了一片枯萎的莲蓬上,低头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孤孤单单的,和这湖面的景致,融在了一起。沈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大雁,轻声说:“第一次来济南,没想到是这样的济南,三月寒雨,清冷萧瑟,却又藏着生机。比北京的钢筋水泥,多了点人情味,比上海的熙熙攘攘,多了点安静。难得3月的周末,能这样和你走走,挺好。”
“挺好的,这样的济南,才真实。”季钰靠在他的身侧,目光跟着大雁走,“不是所有的城市,都一直是热闹繁华的,也不是所有的风景,都一直是完美的,有萧瑟,有生机,才是最真实的样子。就像我们的工作,有顺利,有瓶颈,有开心,有烦躁,才是常态。”
沈杰觉得她说的真好,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湖边的灯笼亮着,红通通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波光,随着湖水轻轻晃动,像撒了一池的星星。
前面的桥,依着柳树而建,桥栏上刻着精致的花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温润。桥上走下来两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姑娘,一人撑着一把伞,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姑娘的声音透过风雨传过来:“感觉下来的话还行,没想象中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