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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在人的口中像讳莫如深的怪物,祝西栾却把它直接说出口,他问坐在床边的梁声昀：“你相信我吗？”
“信。”
梁声昀的答复太过意料之外，祝西栾愣了下，这个空挡中，梁声昀又理所当然地反问：“怎么会不信，谁会不信。”
他的语气十分正当化，好像在说“谁会不相信地球是圆的，智障都知道。”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被包裹的安全感和酸胀感同时存在,祝西栾突然就觉得没必要问后边一句“为什么”了。
但梁声昀读懂了，答道：“二十二岁，你才刚长大,有那么多想做的事,痛苦迷茫焦虑常有,但并不会感到绝望。”
祝西栾笑了下,梨涡淡淡的,有点腼腆,又有些忧伤。
“我其实一直都明白，我对于舅舅而言……是一种寄托吧,我不知道这个词语合不合适，他好像不适合这个词。”
梁声昀没有盯着他眼睛看，祝西栾也只是往窗外看,他们不对视，只在悲鸣地雨声中，轻声交谈着。
“我和他容貌太相似了，出了门，不知情的人，都会以为我是他儿子，所以从我出生开始，他对我应当是在意的。后来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祝西栾忽然顿了顿：“之后我呆在他身边好多年。”像是由他管教引领着长大那般。
“其实他对我不算差，只是很失望很严厉。”祝西栾露出困惑的神情，不自觉掐着自己手心。
“我生病后，爸爸妈妈都不太在国内，只有我留在谭季严身边……你爸妈会参加你的家长会吗？”
梁声昀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时间不冲突的话会。”
“谭季严也会。”祝西栾屈了屈手指。
“……芝兰国际中学会举行许多亲子活动，有些很无聊，比如合作做一件手工品，谭季严就陪我做过一架飞机模型。”
“他来参加活动的次数比不参加的要多，那些时候我会很开心，因为谭季严是泊州许多人巴结的对象，他的出现会让我感到优越，对……就是‘优越’这个很幼稚的词，但我念书的时候，会为此而高兴的。”
他连用词都带着无意识诋毁自己的意味。
“是自豪，或者骄傲。”梁声昀插了句话。
祝西栾大脑像自动屏蔽掉了梁声昀这句话，他没接腔，继续道——
“他很擅长对我好又对我不好……我起先不太明白，但后来，我发现阿风他从小就喜欢飞机模型，我就明白……舅舅、舅舅他对我好，可能是想借助我，参与阿风的生活。”谭季严对他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承接“父爱”的躯壳。
“但今天，我想……我妈妈和姥姥也会在我身上寻找阿风。”
祝西栾说这话的时候感到很困难，每一个字都吞吐得费力。
“我身上承载的是两个人的未来，我曾把自由意志当作所属物，反抗其他人的干预，可若是孕育我的一切都是面向两个人的呢？”
那他还能在亲缘关系中得到自在吗？
祝西栾钻入了牛角尖，脸色茫然又凝重，喃喃道：“如果当年活着的是……”
“你在说什么。”梁声昀打断他。
祝西栾以为他真没听清，侧过视线：“我说，如果当年活着的不是......”
话音陡然顿住，祝西栾看着梁声昀，突觉出不舍，后面几个字卡在嗓子眼，说不下去了。
小臂突然被拽了一把，梁声昀把他的身体拽过去，盖在腿上的被褥也被拖曳到梁声昀大腿边。
祝西栾抵在梁声昀的肩膀，鼻头很痛，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梁声昀胸口，想推开，却只是被更用力地按住。
“你脑子在想什么？”梁声昀声音微冷，但下一瞬又放缓下来，“是被水泡发了？”
“因为一句话就往死胡同里钻，假设出那么多如果，要证明什么。”
“你在生气？”祝西栾闷声发出点声，刚说完，就被卡住后颈。
“证明自己过得有多荒诞，多不尽人意，还不如没来过这个世界上？”
“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对方一个眼神，你就要全盘否定自己，自我厌弃到这种程度......"
"我不是！"祝西栾急道，却被一把摁住后脑，脸磕在梁声昀肩头。
“那你的朋友是什么，钟宣恩来过好几趟看望你，你那日日夜夜创作不停的画是什么，你在阳香地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
“还有谭延风死之前那些年，你就白过了？你认识的人，见过的风景，就都作废？”
“不是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要自由，要为自己而活，这些又是什么？”
“......我，唔......”祝西栾张口一个字，就被捏着脖子摁住，梁声昀像打定了主意，不给他吐露一个字。
祝西栾忍无可忍，只好重重张口，在梁声昀颈侧咬下去。
梁声昀松开一点力气，在他脸上搓了一把：“咬什么？”
“咬你！”祝西栾乱着头发抬起头，往日颜色浅淡的嘴唇在此刻染上了血色，淡淡水痕洇湿他的唇缝，梁声昀看着他。
祝西栾恶狠狠地瞪他：“看什么！”
他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却抱住了人，声音一下子软了：“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梁声昀没有回抱他。
祝西栾埋着头不说话。
梁声昀手指陷进他柔软的发间，轻轻拽了拽。
祝西栾羞愤地搂得更紧，瓮声瓮气道：“我跟我自己道歉。”
“西栾，再说一遍。”梁声昀温柔道。
“......”
“对不起。”
梁声昀搂住他的腰，按着他的后心，紧紧抱住，像要将祝西栾纳入身体，融入血肉，一并吸纳走他的悲恸。
梁声昀道：“我可以一直抱着你睡觉。”
窗外的雨还没停，祝西栾心口也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在梁声昀怀里“嗯”了一声。
夜色稀释，祝西栾换上了送过来的黑色西装和领带，一朵白色的花尚还沾着露水，插在他的口袋上。
葬礼在一处庄园举行，青绿的草坪上气派地摆满了泊州各路有头有脸的人送来的挽联和花篮。
祝西栾到得极早，轮椅滚过灵堂长而幽静的走廊，他在那尽头看见守了一夜的谭季严。
舅甥二人难得平和，祝西栾看了眼墙角垃圾桶，烟尾堆叠着积攒了一摞。
可平和不过半刻钟，祝西栾安静地陪在他身旁，谭季严却说：“等会儿郑市长的丈夫还有郑降月都会来吊唁。”
奇异的，祝西栾无法在此刻感到气愤，无奈和麻木几乎吞灭了他的情绪。
祝西栾在浓稠的烟草味中，只是恍惚地想，家里对他最好的人走了......
他侧目看向谭季严，他的目光中不再有逼迫，或许是明白，至少在今时今日，他会顺从谭季严所有的安排。
思及此，祝西栾不禁自嘲，即使姥姥是对他最好的人，自己也不是对方最爱的——她的孩子，舅舅和母亲才是。
所以姥姥在最后，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在他外孙脖子上栓了一道谭家的狗链子。
她先是舅舅和妈妈的母亲，再是她的姥姥，所以她所痴妄的，是她两个孩子继承的，也是为她的孩子谋划的。
乱七八糟的思想纷至沓来，祝西栾想，那世界上有谁是最爱他的嘛？
父亲最爱他的工作，在那些保密的项目工程中，他一年不会有太长时间待在家中。
母亲最爱什么，不清楚，工作、谭家、父亲，也可能是她自己，反正绝对不会是让她产后抑郁，惹她情志不畅的儿子。
而谭季严，更不用多说，爱在他生命里就只占百分之一......但或许，谭延风活着会不一样。
祝西栾叹了口气。
可惜了，世间牛鬼蛇神，没有人最爱他。更可悲的是，他能留恋一片叶一瓣花，却不爱自己，才会如此哀怨。
可这种事儿在世上再稀疏平常不过，是他自己贪心得太过卑劣。
他又难以自抑地想到梁声昀，哦......他或许拥有最爱他的人。
也不对，梁叔和孟姨或许最爱彼此，昭昭可能更爱父母，看，梁声昀也没有，那这个家庭就真奇怪了，怎么那么令人羡慕呢。
祝西栾又立时可笑地反应过来，因为最爱的东西都在一个圈子里，爱在一个内循环系统，互相供应。
而他家里，一个个恨不得纵马拉着往外跑，没有阖家团圆，只有分崩离析和五马分诗，连他自个儿也往外跑，喊着要自由，要自由，自由真是个狗屁，他想往外跑那当然一点团圆的好也捞不着。
祝西栾悲从中来，以后和家里人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从前总能就着姥姥和蔼可亲地聊几句，以后再提起姥姥就是往别人心口里捅刀子。
纷乱的思绪毛线球似的缠在一起，祝西栾理不清，却劝自己放下这种纠结。
雨声“沙沙”的，谭季严灭了最后一根烟，直起身，祝西栾的视线随着他动。
谭老太太的葬礼，来吊唁的名流勋贵众多，这是葬礼，更是暗金色的名利场，媒体记者安静无声，正在草坪外垂涎三尺。
谭季严必须严阵以待，他在几息之间又恢复成了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谭总，只是临走时，却又泻露出一声迷茫的询问。
“她这一生太苦了是吗？”
登时，祝西栾想起书中所言，兜率天宫的弥勒下生婆娑世界，人间才得太平①。
祝西栾仰头：“你该去菩萨面前......”
祝西栾哽咽：“去问。”
谭季严垂目看着他。
祝西栾偏开头：“你跟她一样。”
谭季严忽然笑了下，倾身抱了抱他。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
其实小祝说的话，是他的认知和他的视角
第58章揠苗助长
谭老太太在年轻时也是风云人物,享誉盛名，后来，无非是某些势力“众望所归”的结局，回归宅邸家庭之内。时至今日媒体也依旧把她刻画为一个被丈夫出轨还得贤惠地接纳私生子女,郁郁不得志的女士。
但不论是祝西栾还是谭季严、谭菁,都分外清楚,谭老太太抑郁成疾的缘由并非一个男人的心，而是天之骄子的落败、心气的丧失，是这份失败后的祸患一直延续到小辈身上。
谭老爷子病逝后，留下巨额财产给谭老太太，其行为的动机臭气熏天、令人作呕，但这个行为依旧被外界装入一个精美无双的盒子，前仆后继地为其镶上名贵的珠宝钻石,将之命名为“深情”、“补偿”、“真爱”......
如此大肆美化的声音也根本不用听,却实在可悲。
老太太生前的照片被花团簇拥着，她目光阴沉，嘴唇平直,怎么看都似怨恨深重的模样。
梁声昀为母亲撑伞,他身边站着温之沉,梁沣正在同温清河——温之沉的母亲低声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