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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康麓山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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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
    李昭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
    「康麓山的事朕心里有数,他在河东这些年替朕守着北大门,朕不能因为几道捕风捉影的奏疏就寒了边臣的心,
    你说的那些,朕会让人去查,可查归查,不能乱了河东的军心,这道奏疏留中,你先下去吧。」
    严国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可李昭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座正在被工匠们装点天灯的三清像,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那道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条长长的丶纹丝不动的影子,落在坛台的石面上,将严国忠和他之间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严国忠将那句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一礼,将栏杆上的两卷奏疏重新拾起来,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地退下了坛台。
    他走下那三层汉白玉台阶时,脚步比上来时慢了许多。
    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被一寸一寸地压实。
    而李昭双手扶着栏板,正跟身边的余朝恩说着什么,面上的神色是严国忠很少见到的舒展和轻快,像一个正在欣赏自己后花园的老人,对外面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严国忠快步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他掀帘上车时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车帘落下时拍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车厢里的吉温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被那声响惊得睁开眼来,看了严国忠的脸色一眼,便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更多的位置。
    马车沿着官道朝天都城的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冬日的冻土,发出一阵单调的丶咕噜咕噜的闷响。
    严国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着,那两卷奏疏还攥在他的手中,被他攥得边角起了皱。
    「康麓山。」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被碾过的石子,带着一种被反覆研磨之后留下的粗糙和尖锐。
    严国忠和康麓山之间自决裂后,仇怨是无法化消了。
    从那以后,河东的奏报直接被相国府优先「照料」。
    严国忠的情报网,在河东那一片硬生生地被康麓山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严国忠派人去查,查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他心惊肉跳。
    康麓山不仅扩军,还在河东各州县安插自己的亲信,将原本由朝廷任免的州县官员换成自己的门生故旧。
    税赋的流向也开始脱离户部的掌控,先截留本地,再将部分盈余以「边军赏赐」的名义发放给手下将士,收买军心。
    这些事,他每一次都写在奏疏里递上去,可每一次都被李昭以「边臣不易」「捕风捉影」为由驳了回来。
    那道奏疏中关于「私通东胡」的指控,李昭甚至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便退了回来。
    严国忠知道李昭为什么对康麓山如此信任。
    康麓山是李昭亲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一路被拔擢到三镇节度使的高位,这份知遇之恩放在谁身上都该肝脑涂地。
    李昭疑心极重,可一旦认准了某个人值得信任,便会信任到近乎盲目。
    他信任康麓山,就像他信任严国忠曾经办成过的那几件大事一样。可问题是,康麓山真的值得信任么?
    严国忠将奏疏重新展开,借着车窗缝隙中漏进来的日光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了,可每看一遍,那些字背后的东西便更深一层地刻进他的肺腑里。
    私纳东胡降兵五万,合三镇兵符为一,河东二十余州县地方官员七年之内更换了四批,每一批都是康麓山的人。
    这些事放在大盛开国以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足以让一个边镇节度使被召回京丶削去兵权丶下狱待审。
    可在李昭这里,这些事只是一句「朕心里有数」。
    严国忠将奏疏重新卷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明面上继续递奏疏已经没什么用了,李昭虽然嘴上说「留中」,可那道批示的调子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他:康麓山的事你别再折腾了。硬碰硬是碰不过的,李昭对康麓山的信任比对他的信任稳固得多。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换个法子。
    三日后,圣人要去城西的兰亭诗社。
    诗社由李昭和严太真一起设立,每月初十一都要去坐上半日,与京中的文士们品茶论诗,同时也给自己炫耀的空间。
    那种场合,严国忠身为右相,又是严太真堂兄,往常也是被邀之列。
    他可以在诗社的下午茶时分,在圣人最放松的时候,把康麓山的事情再提一遍。
    严国忠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望了出去。
    天都城的南门已经出现在了前方的官道尽头,城楼上的旗帜在冬日的风中猎猎翻卷着,城门前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商旅的车马和挑担的行人混在一起,看上去热闹而太平。
    他盯着那座城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座城楼像一座巨大的丶被涂满了金粉的戏台。
    台上正在演一出盛世太平的好戏,李昭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看着台下那些民夫和工匠为他搭建的三清像欢呼雀跃,听着满朝文武口中翻来覆去的赞颂之词,浑然不知戏台的后台正在被白蚁一寸一寸地蛀空。
    严国忠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的弧度。
    李昭方才站在三清坛上时的那副模样,那种被自己治下的盛世之光晃得睁不开眼的丶发自内心的快活和满足。
    像一个孩子捧着一件他自以为已经打磨得完美无缺的作品,容不得任何人在上面指出哪怕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道裂纹,李昭不想看,可它就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大。
    严国忠将那两卷奏疏收进袖中,闭着眼,在马车单调的摇晃中慢慢地丶一条一条地推演着三日后诗社上的说辞。
    那说辞要软,不能像今天这样硬邦邦地甩出「不臣之心」四个字。
    要绕,要从河东百姓的负担说起,从边镇财政的失衡说起,从大荒各部近来频繁的异动说起。
    要说得像一道被反覆打磨过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锋芒,可底下的力道足以将康麓山那面看似坚固的堤坝冲开一道缝隙。
    马车驶入天都南门时,冬日的日光已经斜到了城楼的西侧,将那一带的坊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街市上的行人比上午更多了些,叫卖声丶车轮声丶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在车厢外织成一张热闹而温暖的网。
    严国忠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街上那些正在为生计奔忙的丶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面孔。
    而他严国忠此刻要做的,就是要让圣人相信康麓山必然会反。
    马车在右相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严国忠下了车,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皇城的方向。
    太极殿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暗沉的轮廓,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巨鸟,蹲伏在那片被城墙围起来的丶越来越小的天空下。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两卷奏疏从袖中取出,交给迎上来的管家,吩咐他仔细收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府门,靴底踏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空旷的门廊中回荡了一瞬便被内院的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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