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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曼丽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开。
叶清栀没有去握她的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忘记过去。」
叶清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叶清栀转过头，重新看着叶曼丽那张枯槁的脸。
「我对你有爱，因为你是我姐姐，你曾经保护过我。但是那点爱，在那些年里，早就被你一点一点地磨光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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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也有恨。恨你的自私，恨你的冷血。但是……」
叶清栀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看着你躺在这里，我觉得连恨意都没有办法支撑着我走下去了。恨一个快要死的人，太累了。」
她打开公文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塑料皮存摺。
这是她回国这半年来，国家发给她的工资和各种补贴。她平时吃住在研究所，几乎没有什么花销，钱全都存在了里面。
叶清栀站起身，弯下腰，将那个存摺轻轻地塞进了叶曼丽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里。
叶曼丽的手指冰凉，僵硬。叶清栀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存摺稳稳地握在她的掌心里。
「这是我攒的钱。」
「我能帮你的，只剩下这些了。刚才在楼下，我已经把欠的医药费交了。存摺里的钱，足够你做手术和后续的治疗。」
「这一部分钱，如果能让你活下去，那很好。你好好活着，把你的四个女儿养大。」
「如果……如果活不下去了。」
叶清栀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只能说是我们姐妹俩，命中如此。缘分就到这儿了。」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姐姐，我回去了。」
叶清栀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膜。叶清栀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病房里，4号床依然安静。
叶曼丽依旧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胸口的起伏依然微弱。她没有任何动静，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但是，在叶清栀离开后不到半分钟。
一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叶曼丽紧闭的眼角，缓缓地滑落下来。
眼泪流过她凹陷的脸颊，流过那些暗褐色的斑块，最后没入发黄的枕头里。
无声无息。
***
从人民医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惨澹。
老王看到叶清栀出来，赶紧发动了车子。
叶清栀坐进车里，没有说回家。
「去一趟红星家属院。」她对老王说。
老王愣了一下，红星家属院在东城，和他们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但他什么也没问，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朝着东边驶去。
红星家属院。
叶清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夜景。
自从七年前，她被叶曼丽从那个家里赶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整整七年了。
那个家属院，曾经是她母亲许汀兰还在世的时候，研究所分给他们家的房子。
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大，但总是收拾得乾乾净净。母亲会在窗台上种一盆吊兰，父亲会在下班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那时候的家属院也很热闹，邻居们端着饭碗在楼道里串门，孩子们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追逐打闹。
后来，父母不在了。房子留给了叶曼丽。赵志宏住了进去。
那个家，就彻底变了味道。
车子在红星家属院的铁门外停下。
叶清栀下了车，让老王在外面等。她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
七年过去了，这个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属院，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还在，但树皮被剥落了一大块，显得有些狰狞。原本平整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的污水。楼道口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GG和标语，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蜂窝煤和破烂的自行车架子。
叶清栀凭着记忆，走进了第三栋楼的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各家各户做晚饭时的油烟味和煤烟味。
她摸黑爬上了三楼。
停在左边的那扇绿色的木门前。
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斑驳陆离，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丶撕了一半的福字。
叶清栀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没有赵志宏的叫骂声，也没有叶曼丽摔打锅碗的声音。只有小孩子细碎的说话声。
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丶叩丶叩。」
里面安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脆但带着些怯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传了出来：「来了。」
门锁转动，发出「咔哒」一声。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
小姑娘长得很瘦，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毛衣袖口。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子。
小姑娘透过门缝，警惕地看着外面。
当她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明显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极其温和丶体面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丶乾净的味道。在这个破败的楼道里，她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小姑娘盯着叶清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睁大。
「小……小姨妈？」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你怎么来了？」
叶清栀有些惊讶。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这是叶曼丽的大女儿，大丫。
七年前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大丫才六七岁，还是个整天挂着鼻涕丶跟在赵志宏屁股后面挨骂的小丫头。
「大丫。」叶清栀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还认识我？」
大丫站在门槛里面，有些局促地把手在旧棉袄上蹭了蹭。她腼腆地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认识。我记得小姨妈长什么样。」
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衣服，看着她那双和叶曼丽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叶清栀心里那股原本坚硬的冷漠，突然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大人的恩怨，终究是落在了这些无辜的孩子身上。叶曼丽躺在医院里等死，赵志宏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留下这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在家里照顾着三个更小的妹妹。
叶清栀没有办法对这个孩子冷脸。
但她也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那些关于生死的沉重话题，不该由她来告诉一个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爸爸在家吗？」
大丫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不在。他在纺织厂工作，最近厂里忙，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班。」大丫的声音很低，「妈妈生病住院了，爸爸说要多干活挣钱。」
叶清栀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大丫的肩膀，看向屋里。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开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屋里的陈设乱七八糟，桌子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地上散落着小孩子的旧鞋子。里屋的床上，隐约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睡觉。
这里已经彻底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乾净整洁的家了。
叶清栀收回视线。
她没有走进去。那个门槛，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跨进去了。
她转过身，从一直提在手里的网兜里，拿出了刚才在路上让老王停车去供销社买的东西。
两罐包装精美的麦乳精，还有一大包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在这个年代，这些都是极其奢侈的营养品和零食。
叶清栀把网兜递到大丫的面前。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很温和，「给你和你妹妹吃。」
大丫看着那个网兜，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她没有伸手接。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摇了摇头。
「拿着吧。」叶清栀把网兜塞进大丫的手里，不容拒绝，「照顾好妹妹。」
大丫手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眼眶突然红了。
「谢谢小姨妈。」她小声地抽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