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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月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她机械地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下了楼梯。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可她却觉不出一丝暖意,彻骨的寒凉顺着脊梁骨疯狂乱窜,冻得她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还落了水的野狗,狼狈不堪地在烈日下苟延残喘。
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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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输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还没得到,只要守在贺少衍身边,只要做得足够出色,那个位置迟早是她的。可刚才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个残忍的事实——她失去他了。
不是还没得到,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
那份必须转交的文件在她手里被捏出了褶皱,晏昭月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甘心啊。
凭什麽?
那个叶清栀到底哪里好?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个正经工作都是靠关系塞进去的,她凭什麽能把那样高不可攀的贺少衍拉下神坛?凭什麽能让那个视军纪如生命的男人在大白天为了她荒唐至此?
她想起叶曼丽之前透漏出来的那些话,说叶清栀性格木讷无趣,说她跟贺少衍之间横亘着化解不开的矛盾,说这两人迟早要完。
全是屁话!
如果那样的如胶似漆叫有矛盾,那全天下的夫妻恐怕都成仇人了!
「叶清栀……」
晏昭月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翻涌着恨意与迷茫。她该怎麽办?难道就这麽灰溜溜地认输?难道以后每一次见面都要笑着喊一声「嫂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恩爱缠绵?
不。
绝不。
她晏昭月这辈子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脑子里混混沌沌地转着这些阴暗的念头,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偏离了回办公室的路线。等她从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中稍稍回过神来时,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不是海风的咸腥,也不是军营里常有的汗味或火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丶有些陈旧却又莫名让人心神安宁的焚香味。
那是沉香混合着线香燃烧后的气味。
在这崇尚科学丶破除迷信的部队大院里,这种味道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禁忌感。
晏昭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一栋偏僻的老旧家属楼前。
这栋楼住的大多是一些退居二线或者家庭成分有些复杂的人员,平日里冷冷清清,鲜少有人往来。
「吱呀——」
一声老旧合页摩擦发出的酸涩声响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左手边一楼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那股子焚香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几分,顺着门缝倾泻而出,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青烟在缭绕。
晏昭月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毕竟以她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在这儿窥探别人隐私总归不好。可还没等她迈开腿,门里走出来的两道身影却让她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眼皮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哭过很久。
晏昭月认得她。
是住在后勤院那边的家属,叫王桂芬。上个月她那个在边防连当排长的独生儿子出任务时遇上了雪崩,连尸骨都没找全,为了这事儿王桂芬在团部哭晕过去好几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见人就躲,神神叨叨的。
可此刻,王桂芬虽然眼眶通红,那张原本蜡黄枯槁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丶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般的笑容。
而在王桂芬身后送她出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灰色长裙,眉眼低垂,神色清冷。
「晏工?」
王桂芬刚迈出门槛,一抬头就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晏昭月,原本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您……您怎麽在这儿?」
站在门口的女人也抬起头来,眼睛淡淡地扫了晏昭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带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那扇门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那股子让人心安的檀香味。
晏昭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王桂芬,心里的那根弦莫名地拨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想事情想入神了,走错路了。」
晏昭月迅速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转身欲走。
可脚刚迈出两步,一种强烈的丶想要探究到底的欲望又让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正准备匆匆离开的王桂芬,状似无意地开口喊了一声:「王同志。」
王桂芬身子一僵,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拘谨地理了理衣角,陪着笑脸走过来:「晏工,怎麽了?是有什麽指示吗?」
晏昭月目光落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问道:「你儿子的事……抚恤金和后续安置,组织上都落实好了吗?若是有什麽困难,可以跟组织提。」
提起儿子,王桂芬的眼圈瞬间又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嚎啕大哭。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释然的笑意。
「落实好了,都落实好了。」
王桂芬感激地点点头:「领导们关照,给的抚恤金不少,够我们老两口过日子的了。谢谢晏工关心。」
晏昭月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桂芬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样东西——那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书,封皮上隐约可见几个繁体字,像是什麽经文。
「刚才……」晏昭月不动声色地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去找她帮忙的?」
王桂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晏昭月误会什麽,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不是什麽帮忙。就是……就是我这心里头实在难受,想给儿子烧点纸钱,又怕不懂规矩冲撞了什麽,就来请教她。」
说到这里,王桂芬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晏工,您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的,她是真有本事啊!她给我讲了一段经文,让我回去多多念经回向给孩子。您猜怎麽着?这两天做梦,我竟然真的梦到我儿了!他在梦里笑着跟我说他不疼了,让我别哭坏了身子……」
王桂芬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以前我只要一闭眼就是孩儿满身是血的样子,这两天念了经,心里真的安稳多了。素琴妹子说这是缘法,是福报……」
不过是封建迷信,心理安慰罢了。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高级技术军官,晏昭月在心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那女人自己日子都过成那样了,自己男人的工作也弄丢了,若是真有本事,怎麽不念念经把自己的日子念好点?
可看着王桂芬那张明显比上个月红润了许多的脸,看着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仿佛救命稻草般的经书,晏昭月到了嘴边的斥责和说教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独子的母亲来说,哪怕是虚幻的迷信,只要能让她活下去,或许也是一种慈悲。
「既然心里踏实了,那就好。」
晏昭月淡淡地安抚了一句,没再多说什麽,「早点回去吧,日头毒,别中暑了。」
「哎,哎!谢谢晏工!」王桂芬如蒙大赦,抱着经书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王桂芬远去的背影,晏昭月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这个充满「乌烟瘴气」的地方,脑海里却突然像是划过一道闪电,猛地定住了。
等等。
那个女人……
晏昭月眉头紧锁,某些被忽略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里拼凑重组。
她记得顾晚棠追求谢修远无门,突然变了策略,转头去讨好谢修远的那个宝贝妹妹谢清苑。
谢清苑那丫头是个出了名的颜控加吃货,性子单纯好忽悠。顾晚棠投其所好,又是送吃的又是送漂亮衣服,没多久就把谢清苑哄得团团转,一口一个「晚棠姐」叫得亲热,顺理成章的就接近了谢修远。
顾晚棠告诉她,她是人帮忙出谋划策,对方告诉她的锦囊妙计。
那个出谋划策的人……好像就是她……
晏昭月的呼吸蓦地急促了几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从最初的不屑逐渐变得复杂。
虽然她搞的是封建迷信那一套,虽然她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
但是,她懂人心。
她能让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在绝望中找到慰藉,能让一个毫无胜算的顾晚棠在情场上起死回生。她就像是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谋士,虽然见不得光,却有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毒眼。
现在的自己,和当初那个走投无路的顾晚棠有什麽区别?
不,甚至比顾晚棠还要惨。
她面对的是叶清栀,是那个已经登堂入室丶占据了贺少衍身心全部领地的女人。常规的手段已经没用了,她的优秀丶她的理智丶她的战友情分,在贺少衍那满室的情欲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需要更「野」的路子。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悄无声息割开叶清栀和贺少衍之间那层粘腻关系的软刀子。
「既然顾晚棠可以……」
晏昭月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握紧了手里那份已经变得温热的文件,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这种疼痛让她在那令人窒息的嫉妒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只要能把贺少衍抢回来,只要能把叶清栀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别说是求神拜佛,就算是跟魔鬼做交易,她也认了!
什麽科学,什麽信仰,在得不到的爱人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晏昭月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