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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条缝，老崔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着门外。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认出周寒星，犹豫了一下，把枪收起来，侧身让她进去。
周寒星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里屋那边透过来一点煤油灯的光。墙角堆着一个包袱，旁边放着那台拆开的电台。
屋里的那个女人的气息已经不在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很正。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崔的声音很低。
周寒星没有回答，先问了一句：“国内来电了吗？”
老崔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周寒星接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几行字，是老崔记录的电文，“尽快撤离。不得恋战。”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快走。”老崔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新的电文，国内让你回去。你的事情没干完，我知道，但是现在不行。”
“我还不能走。”周寒星把那张纸放进口袋里，看着他。
老崔惊讶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不会还要杀那两个人吧？”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步子很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不行！绝对不行！你跟踪这么久也知道，崔勇进和李正男现在根本近不了人。安保级别太高了，八个人轮流换岗，院里院外都是铁蒺藜，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李正男更不用说，行踪不定，身边随时跟着五六个人。你现在去，就是把命往里面送。”
他在屋里来回走着，脚下的木板吱呀响。停下来，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嗓门高了一些，“下次再说。现在正是他们最戒备的时候。李正男抓了好几个人，正在严查，他在找你。”
周寒星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崔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知道你还来？你知道他们在找你，你还往前凑？你？”
他忽然停住，警惕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又说：“李正男现在到处抓人，连饭店老板都抓了。他就是在找你。”
周寒星看着他，“你离开吧。这里不安全了。”
老崔靠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他的肩膀缩着，头低下去，很久没说话。
他抬起脸，眼眶红了，“我出来二十几年了，一直在高丽潜伏。我也不知道能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哑了，“国内我也没有亲人了。我都想好了，就算被抓，我也和他们同归于尽。也算对得起国家吧。”
周寒星看着他，这个人从解放初期就潜伏在这里，从年轻到年老，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指令。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见过的所有硬汉都硬。
她开口了，声音软了些，“回国吧。你有丰富的敌后工作经验，国内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老崔松开手，抬起头，“真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
老崔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对，就算不能再在前线，我也要把这些经验带回去。”
“你收拾东西，我送你离开。”
“可是外面？”
“我送你出城。”
老崔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
他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电台也裹在布里夹在腋下。
周寒星接过包袱，老崔把灯灭了，两人摸黑走出堂屋。
周寒星先翻过院墙，落在隔壁院子里。她把包袱和电台递给墙那边，老崔踩着墙根的旧木箱爬过来，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巷子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周寒星在前面带路，走的全是她踩点时记下来的小路。绕过两个岗亭，穿过一段废弃的居民区，从一条排水沟旁边插过去。
老崔跟在她后面，两只脚有点跟不上，咬着牙没停。
他边走边小声问：“这些小路你都知道？平壤你摸得差不多了。”
周寒星没有回头，“嗯。”
又走了一段，老崔喘着气，低声说了一句：“我之前一直担心你。”
“嗯。”
“有的小路我都不知道。”
周寒星没有接话，带着他拐上一条土路。
天色渐渐泛白，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外很远的地方，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远处有几间灰白色的房子，是路边的村子。
周寒星停下来，从包袱里拿出几块馒头递给他，“往新义州的方向走。过了新义州，找船过河。不要走桥。”
老崔接过馒头，揣进包袱里。“你呢？”
“我事情办完了再回去。你告诉国内，别担心。”
老崔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你也是。”
老崔提着包袱朝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后会有期。”
周寒星点了点头。“一路顺利。”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崔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转过身，朝着平壤城的方向走回去。
天亮之前，她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附近找了一个草垛子后面，进入空间。
两天后，李正男的人发现老崔的院子已经人去楼空。
守着的人被叫到李正男面前，骂得狗血淋头。
李正男本来想用华国的情报人员钓鱼，看这些事情是不是和华国有关。抓了人一问，三不知，不管怎么用刑，都说国内没有派人来。
他站在情报局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审讯记录，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掐灭了。
他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德所为？和华国无关？”
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手指在平壤的几个区域上划了一遍。朴成哲、金昌勋、韩相国，三个人都死了，死了之后，线索全部断掉。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些事跟华国有关，甚至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跟德有关。
那三个人的死，就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他点了第二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它慢慢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