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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村的村长站在村口,跟几个老汉说起这事,“赵家这回是碰到铁岔了。强娶军婚,这种事也敢干。人家姑娘在首都当兵,有大院子,有工资,那是国家的人。你赵大富一个供销社临时工,也敢去抢?不是找死吗?”
旁边一个老汉吸了一口旱烟,“可不是嘛。赵来娣那个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这回犯了这么大的糊涂?”
“她不是糊涂,是贪。她想把周丫头的房子和工资弄到手,把她娘家侄子塞过去,以后她好沾光。”
另一个老汉摇了摇头,“赵大富那个右脚,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摔的,膝盖都碎了。我听说是在县医院看的,治不好了,跛了。他还瞒着大家,想等娶了媳妇再说。这谁要是知道了,谁还会要他啊?”
“所以赵来娣才急着让他去接亲。趁着人家姑娘还不知道,赶紧把人娶回来再说。结果人家姑娘的姥爷直接告到公社,第二天部队就来了。”
赵家村的人议论了半天,有人唏嘘,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有人提起那些被放回来的帮忙的后生,说他们算是运气好,没有判刑。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里,抱着孩子,脸上还有泪痕。她是去求过情的那个年轻媳妇,自家男人被放回来了,她来还愿,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三生产队那边,消息也传开了。
杨婶坐在门口纳鞋底,几个大娘围在旁边。一个说赵家这回是活该,一个说赵大富平时看着就不怎么样,一个说周丫头的福气大。杨婶听着,偶尔插一句,手上纳鞋底的针没有停。
“赵家村那个赵大富,我见过一次,来咱们村的时候,坐在牛车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咱们村的人都欠他似的。”
“可不是嘛。他以为周家丫头在首都有房子有工资,娶过来他就能跟着去首都吃香的喝辣的。想得倒美。”
“现在好了,人没娶着,自己蹲大牢去了。我听说他那个右脚废了,以后再走路都费劲。”
“真的假的?”
“真的。是县医院的大夫说的。膝盖碎了,治不好了。”
杨婶把针往鞋底上扎了一下,拉过麻线。“赵来娣这回是把娘家和自己都坑了。她要是当初不贪那个心,老老实实过日子,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旁边几个大娘纷纷附和。一个说赵来娣命里就该有这一劫,一个说周秀兰在天上看着呢,谁欺负她闺女谁倒霉。杨婶没有说话,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着,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村口的人渐渐散了。
县医院那边,赵大富的右脚已经确诊了。X光片拍出来,膝关节粉碎性骨折,骨头碎成了好几块,软骨也损伤了。
医生看着片子对赵大富说,这个关节保不住了,以后就算长好也是僵硬的,走路会一瘸一拐。
赵大富从县医院被押送到县监狱的时候,右腿还绑着夹板。
他坐在卡车后厢里,靠着车厢板,眼睛看着路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同车押送的有赵来娣、赵大哥、赵老娘、赵老爹、赵大伯,还有周卫南。
几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赵来娣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卫南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眼睛望着车外的天空,没有看赵来娣一眼。
卡车驶出县城,沿着公路朝监狱的方向开去。
赵大富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坐在牛车上,锣鼓敲得震天响,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威风的人。
现在牛车没了,锣鼓没了,连走路都走不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夹板绑得紧紧的,脚趾从绷带里露出来,苍白苍白的。
他把脸转向车外,不再看那条腿。
供销社里,下午的顾客少了。红红把柜台擦干净,抹布叠好放在角落,站在门口晒太阳。
老周从库房里出来倒水,端着搪瓷盆,水泼在墙根下,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甩了甩盆里的水,走到红红旁边,也晒起太阳来。
“赵大富那个位置,上面说重新招一个。”红红先开了口,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马从食品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招人?招谁?”
老周也转过头来看着红红,“是啊,定了没?上面有信儿吗?”
红红摇了摇头,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摊了摊。“不知道。我叔昨天去公社开会,回来说的。说赵大富被开除了,位置空着,得补一个。但招谁,没说。让我叔自己看着办。”
小马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放,走出来两步,“主任自己定?那主任说了算呗。他有没有跟你透个风?”
红红瞥了他一眼,“透什么风,我叔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严得很。我问了两句,他就说你少打听,好好记你的账。我还能说什么?”
老周把搪瓷盆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位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临时工,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下地干活强。赵大富那个王八蛋,就是靠着这个临时工的身份,到处吹牛,说自己马上转正。”
红红哼了一声,“他那也叫临时工?隔三差五迟到早退,柜台后面站没站相,顾客问他东西在哪儿,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要不是我叔看着朋友的面子,早把他开了。现在好了,自己把自己作进去了。”
小马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你们说,这位置会给谁?公社那么多年轻人,都盯着呢。”
老周想了想,“赵家村那边肯定没戏了。赵家的人现在都躲着走,谁还敢来?再说了,赵大富一个人把赵家村的脸都丢尽了。第三生产队那边,也没听说谁合适。”
红红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下,又放下,“我叔说,可能从公社那边调一个人过来。具体谁,等通知。反正这两天就定了。”
小马抽着烟没说话,眼睛望着村道那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把搪瓷盆捡起来,往库房走,“行了,都别惦记了。谁去谁不去,等主任回来就知道了。该干嘛干嘛。”
红红又拨了两下算盘,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小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回到食品柜台后面,把玻璃罩盖好,把灯灭了。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红红锁好抽屉,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小马一眼。“小马,你如果想试试,可以跟我叔说一声。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想去?”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头去找主任说说。”
红红没再说什么,背着布包出了门。
老周锁好库房的门,钥匙挂在腰间,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