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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河的里正和村里的几位族老长辈坐了头席,柳诚和连城壁,外加那位叫王奇的后生,因为都是读书人,也被请到了一起安坐。
剩下村人各自找了交好的邻里兄弟凑了满桌,堂屋里也摆了一张大圆桌,寿星陈老太太坐在正中,一众陪客们围着,身后长条桌上则是堆栈高高的寿面寿桃、布匹点心等各色寿礼,怎么瞧着怎么喜庆。
开席茶点过后,就是四凉四热八道大菜,用过后又是羊肉汤泡馐,吃得众人都是偷偷扶着肚子说闲话缓气。院子外面的婆娘娃子们也各自混了一碗臊子面,外加一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也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多时,村人们纷纷告辞了,留下几个婆娘帮忙拾掇好碗筷桌椅,送走了刘大师傅三个,陈家院子终于剩下了自家人。
众人挤在堂屋里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柳飘雪被舅母打趣,红着脸不肯抬头,若是平日,柳飘絮早扑到外祖母怀里撒娇卖乖了,可今日却明显有些蔫头耷脑,柳山心疼闺女,还以为她身子弱,禁不得闹,于是早早开口告辞要回去。
连城壁和柳诚送了王奇回来就碰到众人出门,陈老太太不舍的拉着外孙女和外孙们的手,一个劲的嘱咐他们有空闲就来家里住几日,两个舅母也赶紧忙着把先前预备出来的炸丸子、炸鱼之类吃食,装好盒子送上车。
连城壁隔着众人就瞧见柳飘絮神色有些不对劲,想要上前询问又有众人在跟前,于是就琢磨着回柳家再说,可惜一回到柳家,柳飘絮立刻就回了屋子再也没出来。
连城壁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却直觉好似有些什么碍难之处,但他又想不起来,后来耳里听着柳志柳诚兄弟说起魏春提亲,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抓到了一截尾巴。
难道方才在陈家,有人给柳飘絮提亲了?
连城壁恼得差点跳起来,他就离开那么一个时辰,碗里的小鱼就被猫盯上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是厚着脸皮也要赖在屋子里啊。
柳志惦记铺子,早早同魏春一起坐车回县城了,留下柳诚想起先生的吩咐,刚要喊连城壁说话却发现他有些神不守舍,于是问道:“怎么了,师弟,可是哪里不舒坦?”
连城壁这会正六神无主,想着师兄虽然只大了他几个月,但待他至诚,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支支吾吾好半晌,到底还是狠心说道:“师兄,我……嗯,我倾慕飘絮。你能不能同大叔说一声,有人提亲千万别答应。”
柳诚正喝了满口茶水,听到这话,刚进嘴里的茶是一滴不剩的喷了出来,脸色乍青还红,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他见连城壁同小妹亲近,常送些吃食和小玩物过来,还以为这位大少爷自小离家,身边没有兄弟姊妹,见自家小妹可爱就多疼宠一些,哪里想得到这人居然存了龌龊心思。
这就如同自家一直亲近的羊,居然是披着羊皮的狼,而且又自家眼皮子底下偷了自家最宝贝的小羊!
“不行,绝对不行!”柳诚难得冷了脸,时时挂在嘴边的温和笑意半丝都没剩下,“以后,这样的玩笑不要再说。”
“不,师兄,我不是玩笑!”连城壁没想到柳诚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赶紧起前,赔礼道歉,“师兄,起了这样的心思是我的错。但我和飘絮发乎情,止乎礼,从没有逾越过,今日若不是害怕有人提亲,我也不会冒然说出来。”
听到这话,柳诚面露冷笑,一想到连家那个大宅子,他就忍不住心头冒火,说话也刻薄起来,“怎么,我小妹哪里不好,让连少爷没脸说出口?若是今日不说,你还想一直瞒到什么时候?”
连城壁再蠢笨也知道柳诚是真恼了,一边打躬作揖一边想要解释,他平日虽然不受父母亲长待见,但自小在甘沛独住大宅,奴仆成群,自有傲气,何时曾低三下四的赔过礼,好不容易说了几句,却让柳诚脸色更黑,最后两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不知如何转圜。
柳诚生了一会闷气,心思转了无数,待扭头去看蔫头耷脑的师弟又有些后悔。想到他平日在自家人面前从未端过大家公子的架子,倒是一而再地帮了自家很多忙,他方才那般,倒显得有些过于冷情,但一想起自己疼在心坎里的小妹要被这小子拐跑了,掉进连家那个泥潭里受苦受累,他心里的火气又忍不住蹭蹭往上窜。
“师弟,你今日说出这话之前是否想过连家?”柳诚极力心平气和的开口劝道:“虽然你是庶子,但连家可不是小门小户。我们柳家只是种田人家,就是大着胆子想高攀也攀不上连家的大门,更何况我家小妹不是大度隐忍的脾气,就算进了连家,也要扰得连家不安宁,所以这事以后你莫要再提了。”
连城壁越听嘴里越苦涩,他如何不知道柳诚这话已是说的很委婉。明明面贬低柳飘絮,实际上就是担心她跟着他这个连家庶子受苦受气,若是别的,他还能分辩几句、极力争取,但想起那对见到自己如同见到什么垃圾一般的父母,他只能沉默了。
但情之一字,付出容易,想要收回却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明媚到足以驱散他心里孤寂的笑脸,他如何能轻易放弃?
“师兄,若是我能求得爷爷作主允婚,将来娶了飘絮进门,只在甘沛独自过日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反对了?”
听到这话,柳诚倒是对连城壁如此坚持有些许佩服,想了想就含糊应道:“只要你先把自家打点妥当,保证飘絮不受委屈,我们家里……到时候再说。”
连城壁闻言,紧紧抿了嘴角,末了取下藏在胸前衣襟里的一块青玉雕花佩放在桌子上,郑重行礼,“谢师兄成全!这是我自小戴在身上的玉佩,从未离过身,请师兄帮我转给飘絮。我要去皇都一趟,很快就回来。不管怎样,我不会让飘絮受委屈,我将来一定要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柳诚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无力摆摆手,不说相信也不愿意打击他半句。
连城壁也不恼,开门就走了出去,静静站在院子望着上窑那浅红色的窗纸,沉默良久,神色复杂又迷茫,但最后却只剩坚定之意。
连强正拿着刷子给枣红马刷毛,突然见到自家少爷出来,还有些纳闷他今日为何这么早回城。他平日总要拖到要关城门才走,而且每次都累得枣红马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他本来还想打趣几句,好在后知后觉的看出少爷脸色不好,于是赶紧挥起马鞭赶路。
连家大宅里因为主子经常不在,仆役们都有些懒散,窝在门房里喝茶闲话,兴致好了还要赌一把,突然见到主子回来也是吓得手忙脚乱。
家安迎了出来,见到连强的眼色就插科打译地问起陈家寿宴如何热闹,指望哄主子多说几句,有什么郁气也散了。
连城壁却是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最后扔出一句,“拾掇行李,明日赶路回皇都。”
这话让家安和连强都惊得张大了嘴,这么多年来,无论老爷子怎么送信劝说,少爷都不肯回去,今日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提出回去?
但主子决定的事他们总不能拦着,只是接近过年了,南北商队走动的多,路上相对也就不太平,总有些想要不劳而获的人琢磨着劫一票,过个肥年。为安全起见,最好就是跟着大商队一起上路。
连强趁着天黑赶紧去城里寻找要去皇都的商队,他的运气不错,明日一早就有一队二十辆大车,五十人的队伍出发,对方听说连家只有两辆马车,护卫却是十几个,商队管事也很欢喜,一迭声答应结伴赶路。
不过家安那里就忙乱多了,要准备衣衫用物、路上的茶点吃食,杂七杂八很是琐碎,足足忙到半夜,装了七八口箱子才算罢休。
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连家众人就跟在商队后面出城去了。
连城壁掀开厚厚的棉窗帘,隔着纷纷扬扬的细碎雪花张望好久,尽管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但他却好似看到了柳家小院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不知飘絮知不知道他要远行?会不会想念他……
许是心有灵犀,柳飘絮这会正抱着被子懒散的倚在窗边,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觉得若有所失,她伸手想要推开窗户透透气,不想被进门的柳飘雪看到,头上立刻又挨了一记栗暴,连带着被窝也懒不成了。
柳家的早饭通常是小米粥、两样小咸菜,炒个土豆丝或者炖个萝卜肉片,配上和面馒头,说不上丰盛,但和同村的人家相比,已经很不错了。
柳飘絮蔫蔫的小口咬着馒头,手里筷子搅和得小米粥都稀薄了,显然是胃口不好。柳山关心了几句,见小女儿脸色不像病了,就猜是不是女孩子特有的日子到了,也不好再问,吃了饭就领着柳田去田里看冬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