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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规闻言,朝讲堂前排望去,只见坐在王术身旁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襦,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神色温润。他站起来时,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他名为顾隽,年十七,与王术一样,也出自望族,也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不过,他的性子与王术有所不同。
王术言辞犀利,而顾隽温和内敛,说话慢条斯理。孟文朗对这两位入室弟子有过一句评价:「王术之才,如利剑出鞘;顾隽之才,如醇酒在瓮。」
此刻,顾隽朝孙元规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孙兄方才所言,以《礼记·大学》篇『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据,认为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个说法,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孙元规问道:「哪里不妥?」
顾隽道:「孙兄将『本』与『末』分得太开了。树根与枝叶,固然是本末关系,但枝叶若是不繁茂,树根再深,又有什么用呢?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
同样的道理,圣人教人修身,是为了让这人能够济世安民,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只会独善其身丶不问世务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缓缓说道:「《礼记·大学》篇说『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这四个步骤,不是各自孤立的。修身是为了齐家,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是为了平天下。
若修了身,却不能齐家,不能治国,不能平天下,那这个『身』,修得再好,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独善其身,固然也是一种境界,但与圣人之道相比,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孙元规:「孙兄方才引孔子『文丶行丶忠丶信』四教,这四教确实是修身的功夫。可孙兄莫忘了,孔子的弟子们,后来都去做了什么?
子路做了卫国蒲邑的宰,子贡做了鲁国和卫国的大夫,冉有做了季氏的家臣。哪一个不是出仕为官丶经世致用的?孔子教他们修身,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待在杏坛里读书吗?」
孙元规听了这一番话,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道:「那依顾兄之见,经世致用反倒比修身立德更重要了?」
顾隽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本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修身的目的是为了致用,致用的过程也是修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说完,朝孙元规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微微颔首,便坐下了。
孙元规见顾隽坐下,也坐下了。
王术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正要开口问下一位谁来说,却见另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衣着朴素,身材瘦削,面容清瘦,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
他叫虞彦之,吴郡人,出自寒门,是万松学馆寥寥数个清贫学子之一。他颇有读书天赋,因记性好,辩论之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让人应接不暇。
虞彦之站起身,先朝王术拱了拱手,又朝顾隽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方才孙兄与顾兄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但我以为,二位的说法都未能切中要害。
孙兄说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是将二者分出了高低。顾兄说二者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这是将二者混为一谈。在我看来,二者既不可分高低,也不可混为一谈,而应当区分先后。」
虞彦之加重了语气:「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先与后,不是本与末。本就是重要的,末就是不重要的——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先后只是顺序,不是说哪一个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论语·学而》篇,孔子的弟子有子说过一句话:『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是仁的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自然产生了。同样的道理,修身立德是经世致用的根本,根本确立了,经世致用才能走上正道。
若根本尚未确立,便急着去经世致用,那便如无根之木丶无源之水,纵然一时繁盛,终究不能长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顾隽:「顾兄方才说,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这话不错。
但顾兄可曾想过,若树根还没有扎牢,农夫便急着让它开花结果,这棵树能结出好果子吗?即便结出来了,也多半是酸涩的丶乾瘪的,吃不得的。」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内一些学子不禁点了点头。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听着虞彦之的发言,心中暗暗品评。这个虞彦之,思路倒是清楚,用「先后」替代了「本末」,避开了孙元规和顾隽各执一词的僵局,确实是一种巧妙的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