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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内。
随着梁山伯流利的背诵,祝英台不由得眼睁大,口微张。
她心中惊叹之余,竟还生出了崇敬之感。
是的,崇敬。
她的记性也很好,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眼下,听了梁山伯的背诵,她才知道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种境界,她望尘莫及。
梁山伯背完了文稿的最后一句,声音落下,书斋中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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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松声阵阵,像是在为他喝彩。
孟文朗沉默着,看着梁山伯,目光中的审视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见人才时的郑重。
终于,他开口赞赏道:「过目成诵,这书中才有的事,今日我竟亲眼得见了!你父亲信中说你『资质尚可』,这哪里是『尚可』,实是踔绝之能!」
梁山伯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说道:「你过目成诵的本事我已亲眼见证,并无虚言。不过,学问之道,不止于背诵。背诵是入门功夫,若能举一反三丶触类旁通,更是真才实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答来。」
梁山伯欠身道:「请先生赐教。」
孟文朗略一沉思,道:「《论语·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人人能诵,人人能解。然我且问你,孔子所言『学』字,究竟何指?是读书之『学』,还是修身之『学』?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你且细说。」
此前在草桥亭,祝英台向梁山伯请教了「学而时习之」中「时习」究竟是「以时诵习」还是「诵习以时」。
而现在,孟文朗竟也问到了此句,问的却是「学」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自汉代以来,对「学」字的诠释便有多种说法。郑玄注《论语》时将「学」解作「学问」,偏重知识的积累;而王肃等人更强调「学」是修身养性丶践行道德的功夫。两派争执不休,各执一词,至今没有定论。
孟文朗拿这个问题来问梁山伯,是在试探梁山伯的见解,看梁山伯是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只会照搬前人的注解。
梁山伯听罢便知,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浅,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浅了显得没有见识,太深了又可能触犯这个时代的经学传统。
他思索了一番,方开口道:「先生此问,学生以为,需从两处着眼。」
「哦?说来听听。」孟文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其一,从字义上说,『学』字在《论语》中出现凡六十余次,含义各有不同。有时指学习知识,如『学而不思则罔』;有时指效法他人,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有时指修身养性,如『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可见,『学』之一字,本非单一含义,需结合上下文方能定其指归。」
孟文朗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
梁山伯继续道:「其二,从《学而》首章的整体文意来看,『学而时习之』之后,紧接着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丶『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层层递进。从个人学习,到与人切磋,到面对不理解时的从容。
若将『学』仅解作读书求知,则『不亦说乎』的『说』便止于知识的获得;若将『学』解作修身之道,则『说』便更深一层,是德性日进丶内心充实的喜悦。
学生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孔子之学,既是求知之学,也是修身之学。求知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修身,修身是为了践行。三者贯通,方为完整的『学』。
譬如种树,求知是浇水施肥,修身是修枝剪叶,践行是开花结果。三者缺一不可。若只求知而不修身,便如只浇水而不修枝,树虽高大,却歪斜不正;若只修身而不求知,便如只修枝而不浇水,树虽端正,却终将枯槁。」
孟文朗听完,目光定定地看着梁山伯,眼神中又出现了一丝审视,不过这次,是因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美玉,既惊喜于这块美玉的质地,又在思索该如何雕琢。
他教书十年,见过许多学子。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浮于表面,只知死记硬背,不求甚解;有些人勤奋刻苦,却资质平平,难登堂入室。
而眼前这个少年,衣着色调暗淡丶材质粗糙,脚上的草鞋还沾满了泥巴,可他不但能过目成诵,还能在短短几句话中,将「学」字的多种含义梳理得如此清晰,又能以种树为喻,将求知丶修身丶践行三者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