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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金戈铁马第一步
此时,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行人马已收拢队伍,正缓缓朝商队这边而来。
马蹄踏过官道上散落的箭矢与尸首丶血迹,蹄声沉实。
凌承望着远处马上的梁山伯,对苏绾慧道:「女郎,那位郎君的箭术,我平生未见。
方才那一箭,隔着百步,正中那贼酋,又准又狠。其后他连珠数箭,射杀多名贼寇。这般手段,军中一等一的射声士也未必及得上。
还有他身后那些人马,衣甲鲜明,队列齐整,分明是经过严格操练的精兵。此人绝非寻常人物,非但是个神射手,更是个能带兵的人。」
苏绾慧微微颔首。
她方才虽在牛车之中,未能将梁山伯每一箭的精彩都看个真切,但那贼酋中箭坠马的一幕,她透过窗帷瞧得清楚。那一箭破空而至时,带着一股凌厉至极的气势,仿佛连风都被劈开了。这般手段,她在北方见过的那些骑射好手之中,也罕有其匹。
此时,商队管事韩通已大步赶到苏馆慧身边,与凌承一左一右护在苏缩慧身侧,望向逐渐靠近的那支人马,目光中既有感激,也有警惕。
方才那一场恶战令他心有余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这支来历不明的人马也如方才那伙流寇一般,对苏家这十余车财货起了凯觎之心,那可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了。
片刻之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行人马来到了商队阵前。
梁山伯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将赤风马的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银生;祝英台也跟着下了青骐,将缰绳交给银心。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衣袍上犹沾着些许风尘,面容则都从容坦荡,毫无倨傲或邀功之色。
苏绾慧整了整衣襟,携韩通与凌承迎上前去,向梁山伯端正行了一礼,诚挚说道:「深谢郎君搭救之恩!此番若非郎君及时赶到,我苏家这上百条性命,怕是要多半折在此处;这批货,怕也要尽数落入贼手了。」
她抬眸与梁山伯对视,续道,「敢问郎君尊姓大名,现居何职?今日此恩此德,我苏家必当厚报。」
梁山伯打量着面前这女子,她瞧着相貌寻常,站在人群之中不惹眼。可她那通身的气度与容貌殊不相称。
方才一场恶战,横尸遍地,她竟能如此镇定沉静,言语得体,礼数周全,半分不见寻常女眷遇险后的慌乱或娇怯。况且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竟能率领偌大一支商队,这份胆识与才干,委实不寻常。
他心中暗暗称奇,面上神色不动,拱手还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乃会稽山阴人梁山伯,此番奉建武将军谢幼度之召,来广陵赴任。途经此地,恰逢流寇劫掠,路见不平,自当出手相助。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苏绾慧听他说出「建武将军谢幼度」,自光微微一凝。
谢玄三日前方到广陵,出任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此事她已听闻。苏家商路横跨南北,广陵是淮北与江左之间的咽喉要冲,历任广陵军政长官的更迭,于苏家而言皆是头等要紧的消息。
眼前这个少年不但是谢玄的僚属,且看他的箭术,看他的气度,看他身后那支精悍人马,绝非寻常僚属可比。这般人物,谢玄多半是倚为心腹的。
她心中念头电转,面上依然沉静:「原来是谢将军摩下的梁郎君。我乃淮北苏氏之女,名唤绾慧,家父苏敬亭,在北地以经商为业。此番我代家父南下江左采购货物,正要返回淮北,不意在此遭遇流寇,幸得梁郎君及时相救。此恩此德,绾慧必当铭记于心。」
梁山伯点了点头,心中愈发觉得眼前这女子不可小觑。
淮北如今是前秦版图,南北虽未断绝通商,但往来关卡重重,风险甚大。苏绾慧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竟能代父率领这么一支上百人的商队,带着十余车贵重财货,往返于南北之间,这份本事,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有。
他又扫了一眼商队护卫的规模与装备,那些护卫虽刚经历一场恶战,伤亡不少,仍能保持队形不乱,面上虽有倦色,无溃散之态,确是一支精锐私兵。哪怕他对淮北苏家不了解,也能推测到这苏家绝非寻常商贾,其财力丶人力以及在南北两边的活动能力,皆是不可轻视的。
他略一沉思,说道:「苏女郎言重了。流寇虽已退去,此处毕竟荒郊野外,难保贼人不会去而复返。女郎可令属下稍作整顿,救治伤者,收敛死者,收拾货物,稍后不妨随我同往广陵城。此处发生流寇劫掠大案,又死伤这许多人,不可不报谢将军知晓,也好请将军加派人手巡查此间,以靖地方。」
他还有一个原因没有说出口。
这支商队来自前秦管辖的疆域,眼下南北对峙,边事日紧,他不可不谨慎。将这支商队引入广陵城中,也是防范。若这苏家有别情,易于掌控。
苏绾慧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理当如此,有劳梁郎君费心。其实我原就打算往广陵城中求见谢将军的。广陵乃我苏家商路之要冲,谢将军既来此担当大任,于情于理,苏家都当拜谒。另外,今日相救大恩,不可不谢。我想请梁郎君赏光,容我在城中略备薄宴,聊表寸心,还望梁郎君莫要推辞。」
这话说得倒也实在。
广陵本就是苏家商路上的重要据点,苏家在此设有货栈丶仓廪,常年有管事驻守打点。更兼谢玄新官上任,监江北诸军事,苏家往后在这一带的商路能否通畅安稳,少不得要与这位谢将军打交道。
另外,梁山伯身为谢玄幕府之人,今日又有搭救之恩,苏绾慧自然想要藉机亲近关系,于私是报恩,于公则是为苏家日后在广陵的行事铺路搭桥。
梁山伯既未立刻应充,也未断然推辞,微微一笑,含混道:「苏女郎盛情,我心领了。待到了城中,见了谢将军,再说不迟。」
他需要进了广陵,仔细了解一番淮北苏家的底细,方可决定如何与这位苏女郎往来。
苏绾慧也不勉强,又转眸望向祝英台,问道:「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她早已注意到了,这位生得甚是俊秀的郎君,穿着与梁山伯相似的劲装,适才与梁山伯并辔而行,一同下马,又一直站在梁山伯身侧。凭她的眼界,自然瞧出这俊秀郎君身份非同寻常。
祝英台一直在默默观察着苏绾慧,未曾开口。她是女郎,且是对化妆颇为精通的女郎。昔日她在万松学馆两年多,女扮男装,除了梁山伯识破,再无别人识破,足见她易容手段的高明。
而观察过苏绾慧,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在她看来,这位苏女郎,看似相貌寻常,但那眉眼丶脸型,若是精心化妆修饰一番,多半会是个美人。她甚至怀疑,这位苏女郎多半是故意将自己妆扮成这般寻常相貌。一个年轻女子,率领偌大商队行走南北,若相貌太惹眼,终究多有不便。
此刻见苏绾慧对自己发问,祝英台也不点破她,坦然道:「我乃上虞祝氏之女,名唤英台,是梁郎之妻。」
苏绾慧闻言一怔,旋即仔细端详了祝英台的面容。果然,经祝英台这般一说,她方看出祝英台原是个英气逼人的女郎,眉目不失锐气却清丽。若非祝英台亲口点破,她一时间真未能瞧出这女儿身。
她心中暗赞:「好个祝氏女郎,这般女扮男装的本事,这般飒爽英姿,当真是世间少有!」
她又看了看并肩而立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个英武挺拔如松,一个飒爽英姿如竹,二人并肩,真如一双璧人,相得益彰。
她心中又暗暗感慨:「世间竟有这般一对夫妻!」
她敛衽向祝英台郑重行了一礼,赞叹道:「原来是上虞祝家的女郎。祝女郎这般胆色,这般英姿,实属难得。梁郎君与祝女郎,当真是英雄配佳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绾慧今日有幸得见二位,真乃平生之幸。」
祝英台还礼道:「苏女郎过奖了。若论胆色与本事,你才是真正令人钦佩。代父率这么大一支商队,千里迢迢南下江左,此番遭了这么大一场劫难,还能神色不改,沉着从容。这份气度与定力,我见过的许多男子也不及你。你我虽是初识,倒有几分一见如故之感。」
苏绾慧心中一暖,向祝英台微微颔首。她久在商道上行走,见惯了各色人等,听得出祝英台这番话应该并非只是客套恭维,有些发自内心的真诚。
梁山伯当下不再多言,传下令去。
他对陈安吩咐道:「你带十名弟兄,将官道上流寇遗下的尸首清点一番,缴获的马匹与兵器一并收拢。」
他又对骆宁吩咐道:「你率余下弟兄严阵以待,列防御阵型,注视周围动静。流寇虽退,未必不会去而复返,莫要松懈。」
陈安丶骆宁抱拳领命。
当即,陈安带了十名亲兵,在官道上往来搜索起来,将那些流寇丢弃的刀矛弓箭一一拾起捆扎,又将几匹没了主人的马拢到一处。
骆宁则喝令数十名亲兵列成了防御队形,严阵以待。
陈安原是祝氏庄园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寻常庄稼汉,大半年前梁山伯整顿祝家私兵时,他因赏罚分明的规条而发奋操练,一个月被擢拔为什长,后来又被擢拔为队副。
骆宁则是一名队主,三十出头,生得魁梧,面色沉着,不苟言笑。此人既能挽弓射箭,亦能持槊陷阵,更难得的是有领兵作战之能,是梁山伯从祝家私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苏绾慧见梁山伯下了命令,也对韩通下令:「速速整顿,救治伤者,收敛死者,收拾货物。」
韩通抱拳领命:「是,女郎。」
商队忙碌起来,韩通粗重的嗓音在车队中回荡,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清点伤亡丶搬运尸首丶包扎伤员丶收拾散落的货物丶抢修损坏的车辆。
苏家商队此番伤亡不轻,有近二十人战死,近二十人受伤,财货倒是俱在,车辆也未有大损。而若非梁山伯一行人马及时赶到,今日就不是这些伤亡了。梁山伯此番对苏家搭救之恩,确实深厚。
这时,梁山伯忽然发觉身边的祝英台有些异样。她正转身望着远处官道上横着的一具流寇尸首,怔怔出神,那流寇正是她方才亲手射杀的,正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身上还插着她的箭,箭头自胸部贯入。
梁山伯心中了然,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站定,柔声问道:「九妹,是不是方才射杀了贼寇,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祝英台回过神,与他四目相对,轻轻点了点头,坦然说道:「知我者,梁兄也。我随你一同习射,已三年有余了,往日里射的是箭靶,是学馆后山的老松,可这射杀活生生的人,今日还是头一回。现在,那贼寇的尸首就躺在那里,我瞧着,心里头闷闷的。」
梁山伯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柔声道:「这是初阵必然有的感觉,你今日做得很好,挽弓时手不抖,瞄准时心不乱,那贼寇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人越货,死有余辜。你若不杀他,他便要杀你身后这些无辜之人。
你射出的那一箭,是在救人,不是在杀人。你莫要为这个自责,更莫要为这个生出了什么心结。你今日挽弓射贼,是将那些被你从刀口下救出来的人,放在了心上。」
祝英台望着他诚挚坚定的目光,心中那股闷闷的感觉登时消散了,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望了一眼远处那具流寇尸首,心中暗暗想道:「祝英台啊祝英台,从今日起,你不再只是那个在庄园校场上操练女兵的祝家女郎了。你已和梁兄并肩驰骋疆场,挽弓杀过贼寇了!」
梁山伯见她重新焕发出熟悉的英气,知她已想通了。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转过身,望向了官道上那些被自己亲自射杀的流寇尸首,心中也涌起一阵感慨。
亲手挽弓射人,他终究也是头一回。
他在心中暗道:「今日我用了苦学三年多的箭术,杀了人,也救了人。而这片江北土地,即将烽烟四起,血流漂杵。我梁山伯,今日在这里,在这片即将见证无数生死与惨烈丶荣耀的土地上,迈出了自己军旅生涯金戈铁马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