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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初八多事(第1/2页)
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初八,卯时,真定府伤兵营。
药炉蒸腾着白汽,混合着艾草与苦参的气味,弥漫在整个营房。李晚晴守在孙三郎榻前,已经一整夜未合眼。昨夜子时,联保会的快马终于抵达,送来了那三支辽东参。她立即配药煎煮,寅时初喂孙三郎服下,此刻正焦急等待药效。
“李医官,孙三郎的呼吸平稳些了。”一名学徒轻声禀报。
李晚晴俯身细看,孙三郎面上青黑之色稍退,胸口起伏也较之前均匀。她搭脉细诊,脉象虽仍微弱,但已无断续之危。
“药见效了。”李晚晴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疲惫,“继续观察,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脉象、呼吸、体温。若有变化,立即唤我。”
“是。”
李晚晴走出营房,晨风扑面,带着料峭寒意。天边泛起鱼肚白,真定府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显。她望向转运使司衙门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赵机定然又是一夜未眠。
“李医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晚晴转身,见是苏若芷带着两名侍女走来。苏若芷今日着一身淡青襦裙,外披狐裘,发髻简单绾起,不似往日商界女杰的干练,反倒透着几分温婉。
“苏姑娘怎来得这么早?”李晚晴问。
“听闻解药送到,特来看看孙义士。”苏若芷示意侍女将食盒放下,“也给你带了些早膳,熬了一夜,需补补元气。”
李晚晴心中微暖:“谢苏姑娘。孙三郎已服了药,脉象见稳,应无性命之忧了。”
“那就好。”苏若芷颔首,望向营房,“昨夜那羊皮袋也送到了,曹将军亲自押送来的。李医官可曾验看?”
“验过了。”李晚晴神色凝重,“袋中确有解药,但……不止一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后是七八个小纸包,每包都标着契丹文字。“这些药粉,我只识得三种:一是箭毒解药,二是迷药,三是……蛊引。”
“蛊引?”苏若芷蹙眉。
“辽国巫医常用之物,用以操控蛊虫。”李晚晴压低声音,“那个兀术携带此物入宋,绝不只是为了一次刺杀。赵转运怀疑得对,此人另有图谋。”
正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曹珝带着两名亲兵疾驰而来,在营前翻身下马。
“李医官,苏姑娘。”曹珝抱拳,“转运请两位即刻往衙门议事。”
“可是有急事?”李晚晴问。
“汴京来消息了。”曹珝面色严肃,“监察御史的行程提前了,预计正月十二抵达。另外……朝中有变故。”
转运使司衙门,寅时三刻。
正堂内已聚集了数人。赵机坐在主位,案上摊开数封急报。周明、沈文韬侍立两侧,范廷召、李继隆等将领也已到场。
见李晚晴、苏若芷到来,赵机示意她们入座,随即开口道:“刚接到吴枢密加急密信,两件事:一,监察御史行程提前至正月十二;二,孙何等人在朝中发动弹劾,列举我‘十大罪状’。”
堂内气氛一凝。
“哪十大罪状?”范廷召怒问。
“擅改祖制、私调边军、结商自重、通辽嫌疑、耗费国帑、扰民乱市、任用私人、擅杀俘虏、瞒报军情、僭越名讳。”赵机一一念出,神色平静,“条条皆是重罪。”
“僭越名讳……”周明脸色一变,“这是要置转运于死地啊!”
大宋极重名讳,臣子之名若与皇帝名讳音近形似,轻则贬官,重则处死。赵机名“机”,太宗名“炅”,音近字不同,这本就是赵机穿越以来最大的隐忧。
“名讳之事,可大可小。”沈文韬沉吟,“关键在于圣意。陛下若要用转运,自会开脱;若已生疑,这便是绝佳的罪名。”
“所以监察御史提前到来,是奉旨查证。”赵机道,“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准备。”
“转运,当务之急是应对弹劾。”周明急道,“这十条罪状,需一一辩驳,准备证据。”
“不止要辩驳,还要反击。”赵机眼中寒光一闪,“孙何弹劾我,是因我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些利益背后,藏着多少肮脏勾当。周通判,磁州矿监的证据整理好了吗?”
“已整理完毕。”周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案卷,“刘承规划卖官铁、勾结黑风寨、输送利益至汴京孙府的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
“好。”赵机道,“但这还不够。沈赞画,你那边可有进展?”
沈文韬起身:“下官连夜审讯了辽商俘虏中捡到羊皮袋的那人。他招供,兀术在黄榆关期间,曾秘密会见一人。那人虽戴斗笠掩面,但他听兀术称呼对方为‘三爷’。”
“三爷使者!”曹珝握拳,“这妖人果然在真定府附近!”
“不止如此。”沈文韬继续,“俘虏说,兀术交给‘三爷’一个小木盒,说是‘京城那位大人要的东西’。盒中何物不知,但兀术叮嘱务必正月十五前送到。”
正月十五……赵机心中计算,今日初八,还有七日。
“可知道‘三爷’去向?”
“俘虏说,那人接过木盒后往南去了,似是往邢州方向。”沈文韬道,“下官已派人往邢州查探,但恐难追踪。”
赵机沉吟片刻,忽然问:“李医官,那羊皮袋中,除了药粉,可还有其他物件?”
李晚晴点头:“有一块骨牌,刻着契丹文字。我已请城中通译看过,说是‘燕京萧府’的通行信物。”
“燕京萧府……萧干。”赵机冷笑,“看来这位辽国南京留守司的官员,与‘三爷使者’往来密切啊。苏姑娘,联保会商路通达,可听说过‘三爷’此人?”
苏若芷思索道:“民女在江南时,曾听一些老商人提及,河北一带有位神秘人物,人称‘三爷’,掌控着宋辽边境的地下商路。但此人从不露面,所有交易皆通过中间人。据说……他与汴京某些权贵有往来,连官府也要让他三分。”
“地下商路……”赵机手指轻叩桌面,“走私盐铁、贩卖情报、甚至人口买卖。这个‘三爷’若真是石党余孽首领,那他掌控的网络,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
堂内一时寂静。窗外天色渐明,晨光照入堂内,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诸位。”赵机起身,“敌暗我明,形势严峻。但越是如此,越要稳住阵脚。我部署如下——”
“第一,应对监察御史。周通判总责,沈赞画协助。三日内,将所有新政成效整理成册,账目核查完毕,证人证言准备妥当。御史到来后,坦然接待,他们要查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但记住,只给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
“第二,商铺整顿。苏姑娘总责,范将军协助。今日张、王等商户若真罢市,立即启动应急方案。同时,放出风声,说府衙正调查商铺垄断背后的官商勾结,看看谁先坐不住。”
“第三,黑风寨营救。曹将军总责,李继隆将军协助。计划不变,但时间提前——明日王振‘负伤逃回’,三日内务必行动。救人第一,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第四,‘三爷使者’追查。此事我亲自负责。李医官,你与苏姑娘协助,从药粉、骨牌、地下商路三条线往下查。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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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事。”赵机看向李晚晴,“孙三郎的毒,既然有解药,那下毒者必有解毒之法。那个兀术……必须找到。”
“可此人行踪诡秘……”
“他会露面的。”赵机道,“既然‘三爷’需要他送的东西,既然东西要在正月十五前送到,那他们必然还要接头。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辰时初,议事结束,众人匆匆离去。
赵机独坐堂中,案上那封列着“十大罪状”的弹劾奏章抄本格外刺眼。他拿起细看,每一条都写得有理有据,若非他深知内情,几乎要信以为真。
“擅改祖制……私调边军……结商自重……”他轻声念着,忽然笑了,“说得都对,但都错了。”
改革必然触动旧制,边防革新必须调动边军,推行新政需要商业支持。这些本无错,错只错在,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明去而复返:“转运,还有一事……”
“讲。”
“邢州李宗谔知州,昨日送来公文,说邢州境内发现辽国细作活动,请求真定府派兵协查。”周明递上公文,“但下官觉得蹊跷。细作之事,他为何不报朝廷兵部,反而越级报我转运司?”
赵机接过公文细看。文中说邢州抓获三名辽国细作,经审讯,供出在真定府有同党,且与“新政官员”有往来。李宗谔“为顾全大局”,故先报转运司,请赵机“自查”。
“好一招敲山震虎。”赵机将公文放下,“他是想借细作之名,给监察御史提供线索,暗示我真定府有通辽之嫌。”
“那我们如何回复?”
“回复?”赵机提笔,“就说‘已悉,将严查’。然后你亲自去一趟邢州,以协查为名,看看李宗谔到底在搞什么鬼。记住,带上可靠人手,暗中调查那三个‘细作’的来历。”
“下官明白。”
周明退下后,赵机走到窗前。庭院中,几名衙役正在清扫昨夜积雪,动作麻利。更远处,街市渐渐喧闹起来,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百姓开始采买。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日常。
“转运。”李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机回头:“孙三郎如何了?”
“脉象已稳,今晨能进些粥水了。”李晚晴道,“只是……解毒过程中,他短暂清醒片刻,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箭……箭上有狼头标记……’然后又昏过去了。”
狼头标记?赵机想起那些刺客身上的刺青,以及王振等人描述的苍狼族图腾。
“看来下毒者与刺客是一伙的。”赵机沉吟,“或者说,是同一势力雇佣的不同队伍。兀术提供毒药,刺客执行刺杀。”
“那这狼头标记,究竟代表什么?”
“代表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信仰。”赵机道,“契丹人崇拜狼,以狼为图腾的部族众多。但能在宋境培养死士、勾结官员、掌控商路的……绝非普通部族。”
李晚晴若有所思:“转运,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
“孙三郎醒来后,我想亲自审问那些辽商俘虏,尤其是关于兀术和狼头标记的事。”李晚晴目光坚定,“我通医术,或许能从药性、毒理中,找出更多线索。”
赵机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点头:“可。但需曹珝陪同,安全第一。”
“谢转运。”
李晚晴离去后,苏若芷款款而来,手中捧着几本账册。
“赵转运,这是联保会首批平价供货的账目。”苏若芷道,“此外,民女从商界友人处得悉一则消息:张员外、王员外等人,今日辰时在‘悦来楼’密会,据说请了位汴京来的客人。”
“汴京来的?”赵机警觉,“可知是谁?”
“具体不知,但听跑堂的说,那人约四十岁,面白无须,说话尖细,像是……宫中人。”
宫中人?赵机心中一动。王继恩的人?还是孙何的人?或是其他势力?
“悦来楼是我们联保会的产业,民女已吩咐掌柜留心。”苏若芷道,“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做得好。”赵机赞许,“苏姑娘,商铺罢市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八成。”苏若芷自信道,“张、王等人垄断商铺,靠的是权势与资金。但联保会资金不弱于他们,而转运有革新之势、民心所向。商人逐利,只要让他们看到新政带来的商机,看到与转运合作的好处,自然有人倒戈。”
“那你便放手去做。”赵机道,“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苏若芷福礼告退。赵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时代的女子,能有这般见识与魄力,实在难得。
巳时正,街市传来喧哗声。曹珝匆匆来报:“转运,张、王等十七家商铺果然罢市了!店门紧闭,伙计守在门外,不许客人进入。”
“按计划行事。”赵机平静道。
半个时辰后,城南旧营区临时改造的商铺齐齐开张,联保会三十家会员商号货物上架,价格比罢市商铺低两成。府衙贴出告示,宣布《罢市商户惩戒令》,凡参与罢市者,取消边贸资格一年。
消息传开,真定府震动。
午时初,已有三家小商户偷偷开门营业。未时,张员外家的一名管事暗中联系联保会,表示愿“协商”。
“商人的忠诚,果然只在利益。”赵机听着周明的汇报,淡淡一笑,“继续施压,但留条路。告诉他们,若肯配合整顿,既往不咎,边贸资格也可保留。”
“那垄断的商铺……”
“按新规,超出五间者,限期转让。转让价格由官府评估,不得恶意抬价。”赵机道,“这些商铺收归官营租赁铺,平价租给诚信商户。所得租金,用于市政建设。”
“下官明白!”
周明匆匆而去。赵机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积雪消融处已见嫩绿。
“转运,”沈文韬从门外进来,面带喜色,“好消息!派往磁州跟踪物资的人传回消息,那批物资在大名府城外一处庄园卸货,接收者是……孙何侍郎的管家孙福!”
终于抓到把柄了!赵机精神一振:“可拿到证据?”
“有画像,有跟踪记录,还有庄园位置图。”沈文韬递上一卷图纸,“下官已命人继续监视,只要再有交接,必能人赃并获。”
“好。”赵机接过图纸,“但这还不够。要扳倒孙何,需要铁证。继续盯紧,必要时……可设局。”
“设局?”
“放一批有标记的‘货物’,让他们接,然后当场查获。”赵机眼中闪过锐色,“但要等时机,等监察御史到来之时。”
沈文韬会意:“下官明白!”
正月初八的真定府,多事之秋。但赵机站在院中,望着这片他努力改变的土地,心中却充满力量。
改革之路,从无坦途。
但他已看清方向,也找到了同行者。
这场战役,他必须赢。
也一定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