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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帝缓缓地点了点头。
梁九阙继续说下去。
“赈灾银案是一个套。三百万两银子丢了，梧州的灾民等着银子救命，朝廷必须再拨银子。可是国库里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笔都有用处。三百万两已经出去了，再拨三百万两，国库就真的见了底。银子从哪里来？”
他停下来，看着景熙帝。
“只能从世家手里来。”
景熙帝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梁卿啊梁卿，你果然一点就透。朕的国库空了，再要银子就只能向那些世家大族开口。他们有的是银子，存在地窖里发了霉也不肯拿出来。
朕向他们借银子，他们当然会借，但借了就是人情，人情就得还。怎么还？减税？给官？还是让他们的人在朝堂上多坐几把椅子？不管是哪一种，朕都是欠了他们的。这一笔人情欠下去，朕的腰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梁九阙接口道：“这不是最毒的。”
景熙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梁九阙的声音冷了下去。
“最毒的是，皇上不仅要向世家低头，还要在百姓和寒门士子之间做一个选择。”
景熙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梧州的灾民等不了。三十万人，没有粮食，没有房子，洪水退后会闹瘟疫。这些事情耽搁一天就是上千条人命。皇上如果从国库再拨银子，国库空了，日后其他地方的灾情、军饷、俸禄，全都成了问题。
皇上如果不拨银子，梧州的灾民就会闹起来，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到时候朝廷再想去收拾，花的银子不止三百万两。”
“皇上如果向世家开口借银子，那就如臣刚才所说，皇上的腰杆就直不起来了。皇上如果不借，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梧州的灾民受苦，看着那些寒门士子怀疑皇上是不是真的有决心给他们撑腰。无论是哪一条路，赢家都不是皇上。”
景熙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梁九阙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做这个局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蔺相宸活着到梧州。他活着到了，赈灾银子的事就会水落石出；他死了或者失踪了，案子就成了悬案，银子找不回来，皇上就被架在火上烤。
蔺相宸不管死不死，都要脱一层皮。他失踪了，天下人会说他畏罪潜逃，说他私吞了赈灾银子；他回来了，那些人也会把脏水泼到他身上，说他跟盗银案有牵连。横竖都是一个死局。”
景熙帝沉默了很久。
“他们这是把朕往死里逼啊。”
景熙帝抬起头，看着大殿上方那根横梁，目光悠远。
“朕这些年，自问没有对不起谁。该给的恩典给了，该罚的罚了，该杀的人也没手软过。可你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回报朕的？朕的银子他们贪，朕的臣子他们杀，真当朕是泥捏的，不会发火？”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
梁九阙看着景熙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皇上，这不是一两个人的手笔。”
景熙帝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一群老狐狸。”景熙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不止一只，是一窝。他们躲在暗处，各有各的算盘，但在这个局上，他们联手了。因为他们都怕，怕朕真的把寒门扶持起来，怕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读书人占了他们子孙的位子，怕有一天朝堂上，再也不需要他们这些世家大族。”
梁九阙没有接话。
景熙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那尊铜鹤香炉前，伸手拨了拨炉里的香灰。
“三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银子一定是被什么人运走了，藏起来了。朕不信天底下有滴水不漏的局，只要有银子在，就一定有痕迹。悬镜司有这个本事查个水落石出，朕知道。”
梁九阙抱拳：“臣定当竭尽全力。”
景熙帝转过身来，看着他。
“梁卿，朕把这件案子交给你来办。银子要找回来，蔺相宸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背后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有几个，朕都要把他们揪出来。”
梁九阙深深一揖。
“臣领旨。”
景熙帝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手边摆着一幅舆图，是西南一带的山川地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京城往西南方向划过去，经过几个州府，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滇池。
梁九阙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他没有看滇池，看的是从京城到滇池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节点。
舆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从京城到滇池，梧州是必经之路。不管是走官道还是走水路，都绕不开那个地方。
景熙帝的手指在滇池的位置上点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梁九阙。
“梁卿，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梁九阙微微欠身：“皇上请讲。”
景熙帝往椅背上一靠。
“永昌郡主，朕记得，她还没有封地吧？”
梁九阙微微一怔，不知道皇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道：“回皇上，永昌年幼，封地一事尚未商议过。”
“那朕现在就来议。”景熙帝笑了笑，坐直了身子，手指重新落到舆图上那个标注着“滇池”的地方，“滇池这个地方，风光好，气候也好，朕想把这块地方赐给永昌郡主做封地。你觉得如何？”
梁九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滇池。
远在西南边陲。那里山高水远，路途迢迢，从京城过去少说也要走一个月。
皇上要把这块地赐给自己的女儿，表面上是恩宠，一个四岁的孩子就得了一块封地，这是多少宗室亲贵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但梁九阙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从京城延伸到滇池的路，目光在梧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梁九阙明白了。
滇池是幌子，梧州才是真正的目的。
皇上要把永昌郡主派到滇池去，名义上是就藩，实际上是要借他梁九阙护送女儿南下的机会，让他顺路去梧州查那三百万两赈灾银子的下落，找到那个失踪的钦差蔺相宸。
一个父亲护送自己的女儿去封地，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有疑心。等到他到了梧州，顺道查一查案子，神不知鬼不觉，比任何明面上的调查都要稳妥。
梁九阙想明白了这一层，脑子就开始飞快地转起来了。
他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着这件事的风险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