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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镇屯田大获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北疆。遵化城外金黄的谷垛还没搬进粮仓,周遭村寨的百姓便已闻风而动,成群结队赶到屯区外围。他们不是来讨粮的,而是来告状的。
戚继光正在田埂上与老农赵老栓商议来年轮作之事,便见亲兵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踉跄跑来,身后还跟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边民。老妪扑通跪倒,泪流满面:“将军!求将军做主!北山里的鞑靼人又来抢羊了,我家三只羊,一只都没剩,连我孙儿的羊皮袄都给扒了去!”
她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羊皮坎肩的汉子挤上前,红着眼圈却咬着牙:“大帅!我们是汉人,但俺婆娘是鞑靼人,北山那些朵颜部的亲戚,说是俺们跟汉人走得太近,就把俺婆娘抓走了!说她是叛族!大帅,她肚子里还怀着娃啊!”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喊:“鞑靼人凶残,杀过去跟他们拼了!”有人哭着嚷:“将军,我们年年纳粮交税,边防兵也帮着修城,为啥还受这窝囊气?”还有人直接跪地磕头:“求大帅发兵,把北山的鞑靼部落赶走!赶走!”
戚继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的百姓。他抬手压了压,声音不高却瞬间镇住全场:“诸位,本帅在此,你们的冤屈,今日必有说法!”
他将众人带回中军帐,让亲兵端上热粥。俞大猷闻讯赶来,一挑帐帘便低声问:“继光,要出兵北山?我马上调车营。”
“先不出兵。”戚继光在舆图前站定,指尖点在蓟镇以北三百里处,“北山那片,本帅查过,住的不是鞑靼主力,是朵颜部一支旁支,叫查干部。三百余户,以牧羊为生,逐水草而居。往年他们也与边民互市,但这两年雪灾频繁,草场凋敝,他们羊群饿死了大半,日子过不下去,才开始劫掠。”
俞大猷一愣:“你连这个都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戚继光转身,目光灼灼,“这片北山,是蓟镇与大漠之间的缓冲地带。查干部三百户,若逼急了,他们投靠鞑靼主力,便是咱们边关的一根钉子。若能安抚,便是咱们北疆的一道屏障。”
“安抚?”俞大猷皱眉,“他们劫了百姓的羊,抓了边民的婆娘,你还要安抚?”
戚继光缓缓攥紧拳头:“安抚,不是退让。是让他们明白,跟我戚继光做邻居,比跟鞑靼大汗做部下,更划算。”
三日后的清晨,戚继光只带了三十名亲兵,没带火铳长枪,每人马背上驮着两袋粟米和一捆布匹,径直向北山进发。俞大猷在长城敌台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北山谷地,查干部的帐篷稀稀拉拉扎在枯黄的草场上。老人和女人缩在帐中,男人们握着生锈的弯刀,神色戒备地注视着这支突然闯入的汉人军队。
戚继光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向部落头领的大帐。他在帐外站定,解下腰间佩刀,扔在地上,又脱去盔甲,只穿一件粗布短衣,朗声道:“大明蓟镇总兵戚继光,求见查干部头领***!”
帐帘掀开,一个满脸刀疤的壮硕汉子走出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戚继光:“你就是那个修长城的戚继光?带兵来剿我的?”
“带兵,但没带刀。”戚继光指了指地上的佩刀和盔甲,“今日来,是跟***头领谈生意的。”
***冷笑:“谈生意?我查干部三百户,今年冬天要饿死一半,你拿什么跟我谈?”
戚继光一挥手,亲兵们将粟米和布匹卸下,堆在帐前。他走过去,抓起一把粟米,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本帅今年屯田,收了三十五万石粮。这些,是见面礼。以后每季,边关互市对你查干部开放,粮、布、盐、铁,按市价七成供应。你拿羊毛、牛羊、马匹来换,公平买卖,谁都不吃亏。”
***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依旧警惕:“你汉人向来诡诈,今日给粮,明日便断我生路,再来剿我部落,当我不知?”
戚继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你查干部三百户,有老有少,真以为凭你们这几十把弯刀,能挡我戚家军一个时辰?实话告诉你,本帅的车营就在三十里外,一个时辰便能踏平你这山谷。但本帅没来剿你,为什么?”
他向前一步,直视***的眼睛:“因为本帅知道你苦。雪灾、草枯、羊死,你带着三百户老小熬到今天,不容易。但你劫了我边民的羊,抓了我治下百姓的婆娘,这就是你的错了。本帅今日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抢,本帅明日便发兵,连人带帐,一个不留。第二条,跟我做邻居。我给你粮食、布匹、盐巴,你管好你的人,别再越境劫掠。两下相安,你查干部活得下去,我蓟镇边关也少一份乱子。”
***沉默了。
帐帘后传来女人的哭啼声。***回头低吼了一句蒙语,一个瘦弱的鞑靼女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正是那个被抓的边民婆娘。她身旁还跟着两个查干部的妇人,一边哭一边用生硬的汉话喊:“我们不想抢的……孩子没奶吃……我们真的没法了……”
戚继光看着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帐篷缝隙里探出来的孩童的瘦脸,心中沉了一下。他转身从亲兵手中取过一袋粮食,亲手递到***面前:“这些粮食先分下去。让你的人吃饱。然后,把那个汉人婆娘放了。她的男人在外面等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外甥。你总不想自己的血亲,生下来就没爹娘吧?”
***浑身一震。他猛地看向那个鞑靼女人,又看向戚继光,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哑声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两年前嫁到边民村寨,跟你查干部依旧有往来。”戚继光平静地说,“你以为本帅的斥候是吃干饭的?本帅连你***三岁时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左臂都知道。你劫谁不好,偏偏劫了自己妹夫家,还要抓自己妹妹,你查干部的头领,是当到头了?”
这番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他踉跄后退一步,满脸的凶悍终于垮了下来,粗粝的手掌猛地捂住脸,竟发出一声哽咽:“我……我没办法……去年大雪,冻死了一百多只羊,部落里孩子饿得直哭……我妹夫家有粮,我想着借一点,可借了要还,我拿什么还……我就抢了……”
戚继光走上前,拍了拍***的肩膀:“抢不是办法。种地才是。蓟镇屯田,缺人手。你查干部的人,只要肯来,本帅划一块地给你们,教你们种粟、种麦。牧羊是活路,农耕也是活路。雪灾冻死羊,但冻不死庄稼。你在我蓟镇落了户,就是我戚继光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抬起头,泪水纵横的刀疤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让我们鞑靼人,在长城里种地?”
“长城里?”戚继光大笑,一把揽住***的肩膀,把他拽到帐篷外,指着南面绵延的山峦和炊烟袅袅的村寨,“你看看这天地,哪里有什么长城里外?都是活人的地方!你妹妹嫁到那边,你查干部在这边,隔着一道山梁,就是一家人!本帅镇守蓟州,守的是大明疆土,守的也是这北疆万千百姓的安宁!你查干部想活,我戚继光就让你活!但你不能抢,你得种,得换,得跟我一起,把这北山变成粮仓!”
当天傍晚,***亲自将妹妹送出山谷。那个边民汉子扑上来抱住婆娘,两人抱头痛哭。***站在山口,看着妹妹和妹夫远去的身影,终于回身朝戚继光单膝跪地:“戚将军,我***,带着查干部三百户,从此听你的!”
戚继光扶起他,正色道:“听我的,不是听我打仗,是听我种田、修路、互市。从今日起,北山查干部与蓟镇边民,同耕同种,互通有无。谁敢再劫掠,就是跟我戚继光过不去!”
回程路上,暮色中戚继光立马山脊,俯瞰着北山谷地里升起的炊烟。查干部的帐篷前,几个妇人正在用新领的粟米熬粥,孩童们围着火堆嬉闹,远远传来笑声。
俞大猷策马迎上来,看到他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语气却带着不解:“继光,你可知道,朝廷里那些御史,若知道你把鞑靼部落安置在长城内侧,又要参你‘通敌养患’了。”
戚继光勒马回望北山,目光深沉:“俞兄,边关稳固,不在杀多少敌人,在少多少敌人。查干部三百户,若逼反了,就是三百个鞑靼骑兵,年年袭扰,边民不得安生。若安抚了,就是三百个耳目、三百双种地的手、三百个替我守北山前哨的活哨探。这笔账,朝廷的御史算不清,我戚继光算得清。”
他扬鞭指向暮色中的长城:“这北疆,靠修城守不住,靠杀人也守不住。得让这里的人——汉人也好,鞑靼人也罢——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守着这片土地。这才是真正的边防。”
半月后,查干部第一批青壮走进遵化屯区,在戚家军老卒的指导下翻土播种。***亲自扛着锄头,笨拙地学着开垄。旁边田里,那个曾被抢了羊的老妪端着热汤,颤巍巍递过去:“娃子,喝口热的,别累坏了。”
***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砸进汤里。他抹了把脸,冲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娘,来年收了粮,我还你三只羊!”
老妪笑着骂他:“谁要你的羊!你把地种好,别再来抢,就是积德了!”
田垄间响起一片笑声。汉人与鞑靼人,肩并着肩,在蓟镇的土地上,种下了同一季麦子。
戚继光站在田头,望着这幅景象,缓缓展开手中的舆图,提笔在查干部驻地旁标了一个字:“安。”
(第17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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