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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融会贯通(第1/2页)
几人才刚坐下,讲堂门外忽然又安静不少。
王令转过头看去,骆文山来了。依旧是一身素白直裰,手中只拿着一卷书,脚步不急不缓。沿途那些钦华学子几乎本能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骆文山没看四周,只径直走向最前面的位置坐下,将纸笔摆好。从头到尾,连王令这边都没看一眼。
王令手里的陶杯慢慢放下,“装!”
张英赶紧压低声音,“王兄,人家好像真没装。”
“那更气人。”
王令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却认真起来。
过去几日闹归闹,可真到了考场,他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骆文山强不强,吹没用,今天便看卷子。
很快,几名书院大儒陆续入堂。
负责主持考校的副山长站到前方,也没有太多废话。
“今日并非会试,不拘三场旧制。上午经义,午后策论,每场一个半时辰,明日再考诗赋,所有答卷都遮去姓名,由几院先生当堂共评。”
“诸位来此不是为了争一张榜,也没有什么功名可拿,只是让自己看看,学问究竟到了哪里!”
副山长说到这里,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赢了,不代表你会试便能中。输了,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输了以后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堂中原本还有些浮躁的气氛明显安静下来。
王令听见最后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骆文山,那家伙已经低下了头。
……
钟声很快响起,今日第一道经义题,也被悬到了讲堂前方。
题目其实并不绕,甚至每个人一眼便能看明白。
“为臣者若明知君命有误,是当先奉命而行,事后再谏,还是应当先行劝谏,不使君上陷于过失?”
题目一出,堂中不少人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张英看完以后也皱起眉,这题字面上一点都不难懂,可真要往下写,却比那些生僻经义还麻烦。
说先奉命,容易变成只知顺从。说先劝谏,又得回答君臣名分究竟放在哪里。
若遇军情、赈灾这种急事,难道也要为了劝谏把事情一直拖着?
可若明知命令有错,还一声不吭照做,出了事情以后再说“臣当时便觉得不妥”,那又算什么良臣?
程勋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脸都快皱成一团,萧允礼则已经默默抬手揉了揉额头。
王令看了一会儿,反倒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题有意思,也正好撞到他这些日子真正练过的地方。
顾文礼虽然已经明确告诉他们,《焚诀》到此为止,以后绝不能再拿几套架子当救命拐杖,可那些破题、分论、辨正反的办法,用久以后早就已经变成王令自己的思考习惯。
文章不能再靠模板硬塞,可脑子总得先把事情理清。
王令很快定下思路:忠,不等于盲从。谏,也不等于抗命。
若事情尚有时间,当先劝谏,把利害说明;若军情火急、灾情迫在眉睫,则不能为了所谓“谏名”耽误正事,应先保全大局,再承担责任。
关键不在“听不听命”三个字,而在做臣子的到底是为了自己少担责,还是为了事情真正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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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向一起,后面的文章便顺了,王令提笔落墨,很快开始往下写。
写到一半时,他甚至忍不住往前瞥了一眼。
骆文山竟然还没有动笔,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王令心里顿时一乐,怎么?终于也碰见需要想半天的题了?老子都写半篇了,你还在那悟道呢?
王令重新低下头,刚准备一口气把后半篇收完,前面却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骆文山睁眼了,随后提笔。
王令最开始还没在意,可不到半炷香,他便察觉出不对。
因为骆文山从落笔开始,几乎一次都没停。
没有涂改,没有回头。笔下一行接着一行,快得像是刚才闭眼那段时间,整篇文章已经在脑子里写完了一遍。
又过片刻。
骆文山放下笔,起身交卷。
王令握着笔的手慢慢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答卷,还差将近五分之一。
再抬头看向前面,骆文山已经坐到旁边喝茶去了。
王令额角轻轻跳了两下。
妈的,这冷面逼王……好像真有点邪门!
经义场结束以后,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所有答卷收齐,名字当场遮去,几名书院大儒便开始轮流阅卷。
这种考校与科举最大的不同也正在这里,科举最后只给你一个名次。考校今日却要把你的文章摆到所有人面前,哪里好,哪里错,为什么输,全都当场说清。
第一篇被几名先生同时留下的答卷送到主评老先生面前时,最开始还没有人觉得如何。
可那老先生看了不到半页,动作便慢了。
等整篇读完以后,他竟又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好文章!”旁边两名大儒同时抬起头。
老先生伸手点了点其中一段,“这篇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说臣该谏还是该听命,而是先把‘忠’与‘顺’拆开了。”
“君命无误,自然应当奉行。若君命明显有失,只知道低头照办,看似恭顺,实际上却是在把君上往错处送,这样的‘顺’,反而未必是忠。”
旁边一名先生也点了点头,“而且他没有走到另一头,写成只要自己觉得不对,便可以动辄抗命!这里分了轻重缓急!”
“寻常政务有时间,可以先谏;若边关军情、河堤决口,事情已经到了眼前,臣子便不能为了保全自己一个‘敢谏’的名声,让百姓等着。”
说到这里,他又翻了一页,“最难得的是,经书出处用得准。”
“从《左传》中几次臣下劝君,到前朝三家对‘争臣’的解释,再到本朝几位大儒为何将‘忠’与‘从’分开,他不仅把典故列了出来,并且还点明了这些说法为什么会变。”
“这已经不是背书了,是真正的融会贯通!”
堂中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还能是谁?骆师兄吧?”
封条揭开,果然,骆文山!
四周竟没有多少意外,反倒不少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