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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轻轻的一声。
“这话，是你从旁教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刘建明摇头。
“我当时就坐在他左边，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周市长，我在建委干了这么多年，跟国企打交道多，也见过几个民营开发商。
但宋玉这样的人，我是第一次见。
他每一句话都让人挑不出毛病，该压价的时候压价，该讲原则的时候讲原则，连西门子来了都没讨好。
今天在场23家，谁都没完全拿到单子，但谁都没觉得被忽悠。。。”
周生平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档案夹上。
“他那天在我办公室说，‘同等条件下优先用本地’，我当时觉得是场面话。
今天看来，他是打算做到的。”
刘建明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今天中午散会的时候，宋玉把我拉到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南京的国营厂，不是不行，是缺一个逼他们醒过来的场合。’”
周生平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慢慢靠在椅背。
“他这话说得在理。
你想想，咱们多少国营厂，几十年按计划调拨，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竞标。
今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旁边是外企、私企，人家压价、谈保修期、谈账期，逼着他们也当场咬碎牙往下降。
这个会，本身就是一堂课。”
刘建明‘嗯’了一声。
“就是这个意思，钢厂的王科长走的时候跟我说，厂里很久没有这么紧张地算过成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周生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建明说了一句：
“那你回去做两件事。
第一，把今天这个会的情况整理一份简报，在内部传阅，让那些没参会的厂子看看外面是什么动静。
第二，通知融河地产，这个项目的市政配套审批，所有流程排在优先通道。
只要他们不偷工减料、不拖欠材料款，我们就要让全市上下看到，谁认真做事，市里就支持谁。
这就是规矩。”
刘建明站起身，把档案夹夹在腋下。
“我这就去办。”
正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生平忽然叫住他。
“老刘，那些私营的小厂，去摸底。
如果产品确实达标、供应能力靠谱，可以考虑让他进市建委的名录。
国营厂要拉一把，但规则也要改。”
。。。
晚上宋玉回到家，宋良正坐在客厅内看着报纸。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宋良年纪到了的缘故吧，这货开始迷上看报纸了，也没有了以往那样跳脱。
之前他对全国大事的关注，基本都是交由周晓青与石同伟去关注，完事让二人把重要事宜报纸上裁剪下来，用简单易懂的文字归总。
现在却开始动手自己看了。。。
见宋玉回来，刘美君微笑道：
“回来啦，吃饭了吗？
阿姨给你热点饭菜？”
宋玉颔首道：
“还真没吃，麻烦美君阿姨了。”
“麻烦啥，不麻烦，你坐着，很快就好。”
宋玉环顾一圈，开口询问道：
“言心和望乡呢？”
“都在他们韩爷爷家呢，现在这俩小家伙一下课，或者放假，就喜欢往韩大爷家跑，很多时候睡觉都赖在人韩大爷家里。”
宋良放下报纸，沉声开口道：
“他们喜欢韩老头就由着他们，我们也乐得清闲。
趁着孩子们放暑假，有人照顾，你可以回苏州一趟。
之前不是说爸妈到了苏州怕不习惯嘛，刚好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爸妈，要有啥事就打电话跟我说。”
刘美君点头。
“行，那过两天我回一趟苏州，家里就麻烦你和宋玉照看了。”
宋玉立即接茬。
“我暑假也不在南京，要出一趟远门。。。”
宋良疑惑看去，眼神仿佛在询问：
‘你又打算去哪野了？’
宋玉直接说道：
“我打算让晓婷请假，去深圳一趟。
一是带他度个蜜月，二是去祭拜一下齐爷爷，三。。。
就这两个。”
宋良明显看出自己‘亲哥’话没说完，待刘美君进了厨房之后，他来到饭桌坐下，一边折叠报纸，一边询问道：
“你这次去深圳究竟要做什么？”
宋玉没有隐瞒。
“公司没钱了，市里那项目需要的资金太大，我必须想办法弄些钱回来。。。”
宋良好奇道：
“这么大一笔钱，你打算怎么弄？”
“深交所搜哈。
顺便帮江海查一查广东分公司的账目。”
“那你现在手里边还有多少钱？”
“三千万吧。”
“三千万梭哈能赚几个亿？”
宋良觉着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享誉全国的经济专家，对股市还是有一定关注的。
深交所能这么赚钱？？？
他怎么不知道？？？
宋玉苦笑道：
“能赚个几百万顶天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赚一点是一点，好在这个项目的开发周期是几年，我有足够的时间缓冲。
如果不是时光百货也在急需扩张，我不至于这么被动。。。”
对于宋玉的压力，宋良毫不关心。
任何方面宋良都可能会关心一下自己的‘亲哥’，单单是赚钱这点，宋良从不怀疑。
别说宋玉手上还有三千万，就算对方现在只有三千块，宋良都坚信自己‘亲哥’能赚出一个亿。
宋玉则看了眼对方手上倒腾的报纸。
“你咋忽然看报纸了？
年纪到了？”
宋良沉默片刻，淡淡说道：
“我怕下边的人遗漏了什么，自己看比较放心。”
“能遗漏什。。。”
宋玉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宋良这举动的含义了。
下半年，确实有许多大事会发生。
宋良这是关心动向，在报纸上寻找风口，看看能否找到契机，让江苏迈过这个坎。。。
然而这一切都是幻想，宋玉知道，宋良自己也知道。
抛开汇率并轨，单是分税制跟搞活国有企业这两样，都足够他焦头烂额了。。。
刚从华东水灾的经济恢复中抽身，又遇到了历史性的这一时刻。
宋玉再次觉着宋良这个领导不好当。
要是自己坐在对方的位置上，他肯定无时无刻想着辞职。
‘两兄弟’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都在心中暗暗叹气。
一个为老百姓的生存忧心，一个为企业的发展发愁。
二人都忘了，当初他们刚来这边，一无所有的时候，其实日子过得比现在开心。
没那么多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