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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蝶神国。</P>
如渊的深殿，重重黑暗玄阵席卷着浓郁的黑暗玄气，湮灭着本就暗淡的明光，也让整个大殿的气息愈加沉抑。</P>
“寂爻，为何是孤身折返？莫非，连你也没有寻到他？”</P>
祈恒神尊负手立于殿中高台，漆黑衣袍垂落如凝夜沉幕，自始至终未曾回身，只留给身后一道孤冷背影。他语声听似平澜无波，可周身微微震颤的黑暗玄流，却已彰显他的心绪远非外表那般平和。</P>
盘寂爻垂首道：“回尊上，我寻到了不妄，但他……不愿回来。”</P>
盘余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不辨喜怒：“你何时找到的他？”</P>
“二十日前。”</P>
“这二十日，我始终跟随于他，并谨记尊上嘱咐，始终未曾有半点强硬，而是以各种方式循循诱导和劝诫，但……”</P>
盘寂爻的头颅又垂下几分，不愿被人察觉到他瞳中涌现的复杂晦暗：“他的态度，自始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我唯有暂且退却。”</P>
作为盘不妄的玄道之师，盘寂爻本该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但这二十天的近随，他眼中的盘不妄竟是无比的陌生，不仅黑暗天赋上脱胎换骨，他的性情、言语、行为方式，更是天翻地覆，仿若完全换了一个人，让他无比的陌生。</P>
盘余生声音寒了数分：“哼，才二十日，你的耐心，何时贫瘠到了这般地步！莫非是你作为他曾经的师尊，不堪承受他如今的辱骂？”</P>
此言落下，盘余生的耳中，竟是传来盘寂爻的一声轻叹：“我倒是宁愿他辱我骂我，宣泄心间怨怼。但……自相见至今，他未曾对我流露一丝一毫的愤怒或怨恨，只有客套与疏离。”</P>
一抹淡淡的酸楚随着言语流溢而出，又被他迅速敛下……盘寂爻对盘不妄终究有着深愧，而这般愧疚在他无恨无怨的冷漠之下，化作刺心的毒刃。</P>
“且我此番归来，是不妄有一物要我转交尊上。”</P>
盘余生终于有了动作，他蹙眉回身：“何物？”</P>
盘寂爻抬手，一抹淡淡的黑暗玄光飘起。黑暗玄光外溢着盘不妄的黑暗气息，一触既散，证明着其中之物从未被他人窥探。</P>
盘余生一把抓过，驱散暗光，呈现于手中的赫然是一块还算平整的雾海渊石，上面，以黑暗玄力刻印着细密文字，以及数百道看似缭乱，实则暗蕴玄奥的黑暗光痕。</P>
“盘……渊……断……夜……”</P>
轻念声中，祈恒神尊的瞳孔有了轻微的放大，他猛地抬头看向了盘寂爻：“不妄他……提了什么条件！？”</P>
盘寂爻缓缓摇头：“他只求……勿再找他。”</P>
“……”祈恒神尊竟是出现了长久的失语。</P>
经历过净土之会的人，都会无比清楚的知晓，即使不是为了顺从渊皇之意，枭蝶神国也定会竭尽全力让盘不妄归国。</P>
那招他于雾海“自创”的“盘渊断夜”，在伊甸云顶瞬败星月神子，惊艳举世，枭蝶神国岂会让它流落在外。</P>
最初之时，盘余生还想着盘不妄会以之为筹码，主动求及重归枭蝶神国，他也会以施恩的姿态顺势应之。</P>
不仅祈恒神尊，枭蝶神国上下尽皆如此认为。</P>
而盘不妄之后的远离、冷漠与推拒，在他们眼中分明是自恃“盘渊断夜”为筹码，明为推拒，实为相挟，以逼迫枭蝶神国交出更大的诚意与承诺将他请回。</P>
但此刻，这个他们自以为的筹码，竟就被这么直接交付到了他的手中。而唯一的要求，居然是……</P>
勿再找他。</P>
这一刻，盘余生才真真切切的明白，盘不妄自始至终都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不想回来。</P>
曾经，是枭蝶神国舍弃了他。而今，却是他毫无留恋的舍弃了枭蝶神国。</P>
“尊上，”盘寂爻试探着道：“我可还要继续去劝他？”</P>
盘余生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种隐隐的失力感：“不必了，退下吧。”</P>
盘寂爻起身，他后退两步，还是顿住问道：“尊上，不妄虽已交出‘盘渊断夜’，但渊皇那日的言语字字天谕。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将不妄……”</P>
“退下！”</P>
盘寂爻不再言语，行礼离开。</P>
但显然，他的心境，比之最初之时，已是有了极大的变动。</P>
盘余生握紧手中的渊石，却是没有立刻去细览这“盘渊断夜”的玄奥，而是久久怔立。</P>
明明遂愿，心间更多的却不是畅意，而是一种久久无法化开的压抑。</P>
如盘寂爻一般，他宁愿盘不妄回以的是愤怒、怨恨、辱骂，甚至仗着“盘渊断夜”与渊皇恩典的嘲讽与狮子大开口。</P>
但为什么却是……</P>
整座大殿被一层沉凝压抑的死寂牢牢包裹，连气流都似被太过幽邃的黑暗凝滞。许久，他面对着前方的幽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P>
————</P>
折天神国，八极剑苑。</P>
此处空间，是由八重剑阵所铸成，充斥着八种各不相同的磅礴剑意。唯有剑尊亲传弟子或核心帝子方有资格进入其中进行感悟与修炼。</P>
但若折天神女踏入其中，其他弟子需全部退离，不得临近。</P>
“很好，如此进境，已堪称神速。只是，这折天第四剑需大量消耗玄气，你在修剑之时，亦不可倦怠了玄道的修炼。”</P>
画清影手握绝仙剑，剑身清辉泠泠，与她的孤绝仙姿浑然一体。这些天，皆是她亲自与画彩璃对剑。一招一式，一瞬一息，皆是剑仙之蕴。</P>
“知道啦姑姑。”</P>
少女身上香汗淋淋，有几滴甚至洒落裙裾之上的七星光纹，握持璃云剑的皓腕也有了些许濒临力竭的轻颤。但抬眸之时，雪颜之上却漾着明媚笑意，眸光皎洁如月华流转，似是不觉半分疲惫与枯燥。</P>
只因不远处的剑纹玉阶之上，云澈一直静立凝望，时时相伴在侧。</P>
“姑姑，我想试一试折天第五剑。”</P>
画清影眉峰微蹙：“你折天剑第四剑虽已驾轻就熟，但还未抵大圆满之境，直悟第五剑有些操之过急，不过……”</P>
“这等循序渐进的规则，只适于你父神那般剑道庸才。若是彩璃的话，当可一试。”</P>
远处的云澈暗暗咋舌。堂堂折天神国的神尊，在画清影的口中，竟是被称作“剑道庸才”……</P>
“折天第四剑的剑意凝于‘剑罡’，而折天第五剑，其意为‘剑流’。”</P>
“剑……流……？”</P>
折天剑诀，画彩璃早已熟记于心，但“剑流”二字，她竟是第一次知晓。</P>
她短暂思索，缓缓抬起手中璃云剑，玉白色的剑身在空间缓掠下一重重许久不散的剑辉，宛若一幕缓落的水流：“以将剑意绵延如水流一般的意境吗？”</P>
“是，也不是。”</P>
画清影收起绝仙剑，唯以单指横于身前：“欲修成折天第五剑，需先悟明三句话。”</P>
“剑亦水。”</P>
“剑非水。”</P>
“水亦剑！”</P>
九字一落，她轻吟道：“云澈，凝水！”</P>
云澈立刻领命，手掌虚空一抓，一道丈长尺宽的水流已是凝于画清影身侧，于漫天剑辉下折射着粼粼波光。</P>
画清影玉指轻转，却是只取一滴，然后以指为剑，以剑化意，将这滴水流点向了画彩璃：“彩璃，接剑！”</P>
哧——</P>
一滴凡水，竟是带起了惊耳的剑啸之音。</P>
云澈的视线在这时猛地凝实，瞳孔深处瞬现浓烈的惊异之色。</P>
他的灵觉有着远超境界的厚重与敏锐，此刻惊然发现，这滴发出破空之音的水珠竟是不携任何玄气，而是纯粹的剑意驱动。</P>
而更让他心魂剧动的是，这枚水珠竟自始至终，皆是完美无瑕的满月之状，别说破散，连一丝微小的形变都全然未有。</P>
以水珠之绵软脆弱，纵无外力，自然飞落亦会形态曲变。而它在画清影的剑意之下，竟是保持着完美之态破空飞掠！</P>
以云澈此刻的认知，全然无法想象何种程度的剑道修为，才可以将剑意驾驭到如此匪夷所思之境。</P>
怪不得，深渊之世皆言若当年承载折天神国的不是画浮沉，而是画清影，那么六神国第一神尊之名必然易主。</P>
若当真以这般剑意成就真神，其强大，当真不可想象。</P>
画彩璃屏气凝心，以剑轻迎。水珠触剑，瞬间崩散成漫天细碎的水雾。但下一瞬间，这些刚刚被震散的水雾竟忽然全部逆坠而下，携着千万重淡淡剑意落于画彩璃之身，在她的面颊之上铺下一瞬淡淡的湿意。</P>
画彩璃短暂怔住。</P>
画清影的清冷仙音在她耳畔响起：“玄气可被抵御，被反震，被破溃。但剑意，却可如无尽绵长的流水，御时可流转，破时可化雨，溃时可凝雾。”</P>
“只要剑心尚存，剑意便可永恒不灭！”</P>
画彩璃缓缓闭眸，数息之后又缓缓睁开，轻语道：“姑姑，两个月前，你曾说你的剑道已达到以心念为剑，亦可以剑断人心念的境界。‘剑流’之意，是否就是姑姑所说之境的雏形？”</P>
画清影的眉角轻微的动了一下，那是一抹源自心魂，溢于面容的轻叹与欣然。她没有直接回答，亦没有什么动作或玄气波动，身周的水流已瞬间化作万道纤细水剑，寒光点点，高悬半空。</P>
“折天第五剑，本是折天剑诀极难跨越的剑域。你父神，还有如今的七剑尊，修成第五剑的时间皆要比前四剑加起来都长。但于你而言，或许……要比第四剑还要顺遂。”</P>
声音落下，万道水剑已是飞向画彩璃，然后静浮于她的周身四方。</P>
“将剑意融于这万道水痕，不可有任何一道遗漏，并引动水剑攻击于我。一息之后收束剑意，再隔一息剑意重凝，如此反复……待你于我剑扰中能瞬息以万流化剑，分毫无遗，便可初窥‘剑流’之意！”</P>
剑气激荡中，任何一道水痕每一瞬的位置和形态都全然不同，遑论万道。</P>
画彩璃浅思些许，璃云剑陡现琉璃般的玉光，随着剑身所指，万道水痕顷刻化剑，以不同之形直射画清影。</P>
虽无法做到画清影那般恐怖的境界，但她这初次起手，已是意境初现，足抵他人数年感悟，尽显小剑仙之姿。</P>
刹那异色从画清影眸底晃过，她身影未动，唯有发丝稍扬，万道水痕顷刻间轨迹反逆，反卷画彩璃。</P>
玉阶之上，云澈安静的看着，画清影宛若映空寒月的神姿，画彩璃不断翩飞的绝尘仙影，以及两女之间那瞬息万变的剑影剑痕，皆纤毫无遗的落于他的瞳眸之中。</P>
这些天，画清影每一句蕴含极致剑蕴的指点，亦是皆入他的耳中。而她浩瀚弥空，却又无形无息的剑意，他甚至感知的比之画彩璃还要清晰。</P>
剑亦水……剑非水……水亦剑……</P>
心念为剑……剑断心念……</P>
剑心尚存，剑意永恒不灭……</P>
他眸中映着两女华丽如梦，绚若星河的仙姿剑影，魂间却是一遍又一遍响彻着画清影的声音。那一句句极简的剑道箴言，他初闻时会觉有数分了然，但随着他魂间无意识的反复细琢，最初的些许明悟非但没有变得更为通彻清晰，反而一点点变得模糊。</P>
最终，竟化作一片彻底的茫然。</P>
叮……</P>
一声轻鸣，似水与剑碰撞之音。</P>
一滴水珠被些微失序的剑意崩离，脱离水形剑阵，刚好飞向云澈所在的方位，直射他的瞳眸而去。</P>
水珠极快，随着它的快速临近，本是微小的水影在视线中快速放大，再放大，在即将触及瞳孔之时，已是占据了整个视野，覆没了视线中的整个世界。</P>
将原本庞大恢弘，剑辉斑斓的剑阵空间，化作一团莹润水光。</P>
那一瞬间，世间所有声音尽皆消弭。整片魂海也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静寂，仿佛时间在此刻忽然停驻。</P>
一滴水珠，亦可覆没一方世界。</P>
一方世界，亦可覆于一滴水珠。</P>
剑亦水，剑非水，水亦剑……</P>
奇异的静寂之中，云澈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化剑形。</P>
法遁于寂……</P>
混沌为心……</P>
太皞侔息……</P>
皆……归……太……墟……</P>
魂间的轻念似是自己的声音，又似是来自遥古的虚空。</P>
他的手指也在这一刻轻轻点出。</P>
霎时，整个剑阵空间的剑芒全然定格，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封结。</P>
同时定格的，还有画彩璃万重流转的剑意。她一下子怔在那里，手中的璃云剑竟忽然颤栗，并发出声声宛若惊惧的铮鸣。</P>
画清影猛地转首看向云澈的方位，随之，她清冷的双眸竟在一瞬之间骤缩至极致。</P>
她看到了一线自云澈指间延开的白芒，这道白芒在瞳孔中缓慢的蔓延，却是切开了剑阵中的空间，断裂了眼中的世界，甚至穿过视线，延至魂海，断开她极境无暇的剑意，直入她亘古纯粹的剑心……</P>
嗡——</P>
一声轻鸣，剑阵齐颤，发出连画清影都未曾闻过的异鸣。云澈亦在这时双瞳失色，周身血崩百道，直挺挺的向后倒去。</P>
“夫君！！”</P>
画彩璃雪颜骇然失色，璃云剑脱手垂落，身影在惊恐中疾掠而下，紧紧抱住云澈险些砸地的上身。</P>
触及之时，画彩璃一瞬眸光欲碎。因为云澈的身上，竟是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玄气的存在，枯竭到尚不及一个堪堪入玄的凡人。</P>
“夫君！夫君，你……你怎么了？”</P>
画彩璃声音颤的不成样子，神女之泪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惊恐下簌簌而落：“姑姑……快……快来看看夫君，他……他……”</P>
画清影竟是直到此刻，才从失魂中回神。</P>
但魂海与剑心的颤荡，却是没有丝毫的休止。</P>
她瞬现于云澈身侧，指触他的眉心，然后轻声安慰道：“放心，他只是被一瞬抽空了所有玄气，躯体的伤也是遭剑威反噬，好在反噬不算太重。以他的躯体和光明玄力，只需稍做休整，待玄气恢复些许，便可无恙。”</P>
轻语间，一缕缕极尽温和的玄息已是溢入云澈的玄脉和躯体，让他本是惨白的脸色明显的舒缓下来。</P>
画清影之言驱散了画彩璃心间的恐惧，脸上泪痕依旧：“那就好……那就好……”</P>
她此刻满心满眸皆在云澈安危，甚至毫无心念去思及缘由和方才那可怕的异状，唯有更加抱紧了怀间的男子。</P>
画清影抬眸，怔看着上空那道依旧没有散去的白痕。</P>
她抬手，玉指轻轻触去，随着她指尖的临近，自然流溢于上的无形剑意竟是缓缓消退……更准确的说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无声的剥离、吞噬，触及之时，传来的是一抹刺痛。</P>
她手指收回，指尖之上，赫然是一枚缓缓溢出的血珠。</P>
她手掌一翻，绝仙剑现于掌心。但它此番现出之时，却非以往那般释出让万灵屏息的浩瀚剑威，而是发出如璃云剑一般的颤鸣。</P>
一息……两息……三息……</P>
白痕终于缓缓淡化，消逝，绝仙剑的颤栗也随之休止。</P>
画清影收起绝仙剑，目光落于昏迷中的云澈之身，心间翻腾着自踏入剑道以来，从未有过的弥天惊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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