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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校园生活（下）(第1/2页)
一个上午，操场像一锅滚开的水。黄诗娴从自己班抽空过来看，带了两杯学校小卖部的冬瓜茶。她把其中一杯塞到武修文手里，自己趴在摊位边上数陈晓明做的账本。
“这孩子的字，进步好多。”黄诗娴说。
“算错的次数，也少了很多。”武修文喝了一口冬瓜茶，太甜，甜得他皱了皱眉。
“你以前不是只喝白开水吗，现在冬瓜茶都嫌甜了。”黄诗娴笑着拿回他手里的杯子，把自己的无糖乌龙茶还给他。
跳蚤市场结束的时候，六一班的总利润是八十七块五。圆脸女生数了三遍，眼睛越来越大，像在数一堆不属于自己的星星。林方琼班上有两个学生走过来，问他们还有没有剩的货。陈晓明摆摆手，说卖完了。
“卖完了？”林方琼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统计本合上了，“赚了多少。”
“八十七块五。”武修文把账本递过去。
林方琼没接，只是扫了一眼那个数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下个月全校教学基本功大赛，校长说你来当评委。怎么样，武老师，敢不敢自己上场比一比？”
这话里有软钉子。武修文听得出来。他笑了笑：“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打算报板书和即兴演讲两项。”
林方琼回过头，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那我在参赛名单里等你。可别因为忙着答辩，赛场上连粉笔都握不稳。”
她走远了。黄诗娴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武修文的袖子：“你确定要报两项？答辩只有不到一个礼拜了。”
武修文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又抬头看向操场中央那棵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大榕树。
“基本功大赛是给学校看的，答辩是给省里看的。但我真正要交的答卷，不在赛场上，也不在答辩现场。”他的目光越过黄诗娴，落在远处正在收拾桌椅的陈晓明身上，“在那些孩子现在敢在课堂上举手的时候。”
教学基本功大赛安排在十一号前的那个周六，距离答辩只剩下两天。武修文的即兴演讲抽到了三号签。题目在台上当众拆开，只有一行字：你心中的好老师。
他站在多媒体教室的讲台上，下面坐着全校老师。李盛新坐在第一排正中，梁文昌在边上做记录。林方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红笔。黄诗娴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像她自己要上台一样紧张。
武修文没有带稿子。他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穿过窗户，看到远处海面上那一片被海风推着走的碎浪。他想起赵皓星那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好老师不是把十只鹰送上天，而是让每一只鹰都相信，天空里有属于它的那条航道。
他开口了。
“我讲一个孩子。一个我教了三个月，才第一次敢在课堂上举手的孩子。他的成绩不好不坏，正好卡在全班最中间的位置。我以前站在讲台上，看到的是最前面的十个人，和最后面的十个人。中间的那群人，在我眼里是模糊的。他们不吵不闹，不显山不露水，像教室里的一排桌椅。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翻他的作业本，发现他每天都在订正错题，每一道题都写得整整齐齐。可是考试还是六十分。我那时候才明白，不是他不够努力，是我没有在他的位置上，拉他一把。”
武修文停了一下。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木麻黄叶子的沙沙声。
“我去海田的海边看过一次退潮。潮水退了以后，滩涂上全是窟窿眼，每个窟窿眼里面都藏着一条鱼，一条还没长大的鱼。它们躲在泥土里，等着下一场潮水把它们带回海里。好老师是什么，好老师就是那场潮水。不是只把最会游的鱼送回海里，而是把每一条鱼都送回去，让它们在自己的那片海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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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琼手里的红笔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讲台上，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李盛新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黄诗娴坐在最后面，眼眶突然发红，她把脸往窗边偏了偏，不让旁边的人看见。
武修文的演讲结束了。三分钟的即兴，他觉得只过了三秒。下面爆发出掌声，不整齐，有些稀落，但每一声都落在了实处。
林方琼第二个上场。她讲得比平时好很多。语速均匀，条理清晰，还配了课件。她演讲的题目是《教师的职业尊严》，讲得很好，字字句句都像在回应武修文刚才说的那番话。
赛后，评委在办公室统计分数。武修文站在走廊外，手里握着一瓶凉掉的矿泉水。黄诗娴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讲得我想哭。”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爸今天也来了。”黄诗娴又补了一句。
武修文转过头，看见操场的铁栏杆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穿着洗旧的短袖衬衫，抽着烟，目光一直在找他女儿。
“你爸怎么来了。比赛没开始他就站在那儿了。”黄诗娴笑了笑，“他说他要来看看那个要带每一只鹰飞的老师，到底长什么样。”
武修文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朝老黄的方向挥了挥手。老黄掐了烟，也挥了挥手，然后背着手走了，走得慢悠悠的，像从滩涂上收工回家一样。
分数公布前，武修文给李盛新发了一条消息：“校长，我想推荐陈晓明和我一起去参加省级答辩。”
李盛新的回复很快：“我没意见。你来定。但是你要想清楚，带一个学生去，现场的不确定因素更多。”
武修文回了一个字：“想好了。”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海田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像要下雨。他忽然希望省里的答辩那天下雨，因为下雨天大海的声音最响，而他想听见，从一个中等生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关于涨潮的声音。
晚上，武修文坐在办公室里做最后一遍模拟答辩。黄诗娴从家里端来一碗汤，推开门进来。她把汤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片干了的三角梅。
“我妈说，带一片海田的花去省里。花会保佑你的。”
武修文接过去，放在手心里。那片花瓣薄得像纸，颜色已经暗了，但脉络还清清楚楚。像一条河，从海田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
“黄诗娴，等答辩结束……”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方琼发来的消息。
“武修文，今天我输得心服口服。你的那个学生，如果他真的在答辩现场，请替我告诉他，他的数学老师，一定行。”
武修文盯着那条消息。窗外的雨点，忽然砸了下来，打在木麻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雨。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黄诗娴站在他身后，看见那条消息，轻轻吸了一口气。
“武修文，陈晓明那边，你还没告诉他吧。”
武修文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那个信封上，广东省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的立项通知书。他慢慢开口：“明天。明天我去他家里一趟。我要当面跟他父母说，要带他一起去广州。”
雨越下越大。海田的海在看不见的黑暗里翻涌，像在替他做一场声势浩大的决定。
金句：好老师不是把十只鹰送上天，而是让每一只鹰都相信，天空里有属于它的那条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