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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穿过朱雀大街,将天子不同寻常的恩典,送入了每一处高墙深院。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少师李纲正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的近况,就像这萧瑟的冬日,一日比一日沉郁。
腿疾的反覆,消磨着少年的心性,连带着对圣人经典的功课也时常懈怠,这让以匡扶储君为毕生之任的老臣寝食难安。
前日讲《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李承乾竟问了一句「段既为弟,庄公何不早除之」。
他明白殿下的苦。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被关在这东宫里头,每天面对的不是经史子集,就是朝堂规矩。腿疼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还要强撑着端坐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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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他是太子。大唐的储君。没有资格不好受。
此时的李承乾,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的《论语》书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左腿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阴影。
「疾行者,易蹈旧阱;徐步者,明察秋毫。」
那晚在鹿苑,那个叫李闲的厨子对自己说的话,毫无徵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的宽慰之语,可如今再细想,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一个厨子,没显赫的家世,却能凭着一壶酒丶一把刀,搅动朝堂风云,从一个任人拿捏的浮户,一跃成为从六品的朝廷命官。
这难道不就是一种「徐步而明察秋毫」的本事吗?
他没有像自己这样,被禁锢在储君的身份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走得战战兢兢。
他反而在最泥泞的市井里摸爬滚打,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通天路。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而自己不行?难道就因为这条该死的腿吗?
「老师,」李承乾忽然抬起头,看向李纲,眼神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执着,「我想见见这个人。」
李纲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年幼储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温和笑意。
太子殿下怕的不是苦,而是看不到希望。
「殿下若想见他,是好事。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从他人身上看到可学之处,正是明君之始。不过……」
他将归拢好的《论语》推到李承乾面前,翻开其中一章,用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
「李监丞如今身负皇命,怕是脱不开身。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将这一章读熟,待他日相见,也好与他论一论这『器』与『道』的关系。有备而来,方为君子之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承乾低头瞧去,马上明白老师在说什么。李闲会「利其器」,但他是太子,他要学的是「善其事」的「道」。
李承乾看着老师鼓励的眼神,心中那股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是啊,自己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怎能像个孩童似的追着新鲜玩意儿跑?
他要的不单是见李闲这个人,而是要弄明白李闲成功的「道」。
「老师说得是。是承乾急躁了。」
「殿下能这样想,老臣便放心了。」李纲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师长的庄重。
「不过,殿下想见李闲,也未尝不可。待新坊落成,老臣可请陛下安排一次巡阅。殿下以储君之尊,亲临视察,既是对李丞的勉励,也是殿下熟悉军国重务的机会。」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亮了一下。
「老师是说……」
「殿下不是想弄明白他成功的『道』吗?」李纲微微一笑,「与其把人叫到东宫来问,不如亲眼去看看。知之不若行之,殿下。」
李承乾重新低下头,将那卷被自己拍乱的书简仔细抚平,埋首于圣人的微言大义之中。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求索的专注。左腿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风,吹过宫城的角楼,绕进了太极宫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