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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6章万世之基(第1/2页)
承德八年,八月十五,西边传来消息,仆固可汗决意赴沙州,觐见圣天子。
这个消息一传到沙州,郭崇景有些不可置信,圣人之威,竟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当然,不是说人家来了,就一定会彻底上表内附。
甚至于说,对方太恭顺了,陈从进一时间都找不到理由去打他了。
不过,陈从进此时还没收到这个消息,他刚至甘州,正在此地巡视沿途一座座戍边卫所城,而这也是陈从进西巡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同于中原城池的宏大规整,西域卫所皆是因地制宜,因势而建。
这规模肯定是务实,必然要贴合当下戍边布局和国力承载能力。
每一座卫所城都不算壮阔,城垣以黄土夯筑,掺着砂砾与芦苇固基,墙高两丈有余,周长不过三四里,堪堪容纳一卫戍卒,家眷与少量屯垦军民。
卫城内,规制很简单,没什么奢华楼阁之类的,仅有卫署公房,戍卒营房,粮草仓廪,兵器械库四片核心区域。
从凉州开始,一路到现在的甘州,这般小型卫所星罗棋布,数量繁多,互为犄角,如果要用兵西域时,这些卫城可以直接抽调兵力,也可作为粮草仓储转运基地。
不过,陈从进也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诸多细碎绿洲,风沙侵蚀日渐严重,不少地方,已经是草木稀疏,土地沙化,隐隐有衰败消逝之势。
陈从进立于此地的卫所城头,远眺漫天戈壁,他认为,西域植树造林,看来要开始执行,此策,将会是固边安疆的根本。
现实的问题,就是如果绿洲消退,那么卫所就地屯垦,就很难满足本地军用,如果所有的钱粮,都要从中原运来,那损耗就上了天了。
一年两年,乃至于十年,二十年朝廷或许都能维持,可要是五十年,一百年,年年亏损,那恐怕后人还真会干出从西域后退的决定。
良久,陈从进缓缓开口,对着一旁侍立的张廷范说道:“西域风沙日炽,绿洲逐年缩减,长此以往,边地无土可耕,无水可养,届时亦将无人可守。
朕意,自凉州始,全线铺开西域植树造林之役,逐年拓荒补种,固沙培土,朕之大梁,不求一时之功,要让整片西域戈壁,岁岁添绿,步步成洲!”
这番雄心壮志的话一出口,张廷范是浑身一震,目瞪口呆。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帝王,几乎以为圣人失了心智。
这戈壁瀚海绵延万里,干旱少雨,风沙肆虐,千年以来皆是人力难改天势。
想要让整片西域化作绿洲,这等宏图,简直是逆天而行,他张廷范是闻所未闻,而且,他打心眼里认为,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够完成的伟业。
他迟疑半晌,终究按捺不住,拱手进谏道:“陛下雄心,亘古未有,只是臣有一事忧心,西域戍卒,边民,商队往来繁杂,这偷伐林木之事,那是屡禁不止。
往日零星补种的草木,尚且屡屡被人砍伐取材,生火御寒,若是大规模造林,日后林木成荫,只怕偷伐乱象更甚,辛苦栽种之功,终将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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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叫柴米油盐,柴火是极为重要的一种物资,说难听些,人三天不吃,未必会饿死,但要是被冻一晚上,那是真有可能冻死的。
所以,砍伐之事,那是从古至今,一直到石油能源起来之前,都是禁不住的。
其实,陈从进是想用煤炭,来减轻木材的消耗程度。
但他也清楚,这番设想终究是过于乐观了些。
如今没有大型机械,也没有便捷基建,开山采煤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开采效率低下,长途运输更是艰难。
而且,直接采出来的煤还不能用,得经过一系列的洗煤工序,梁朝是已经有这个技术的雏形,但成本有点大。
这个洗煤技术,其实原理很简单,这煤刚采出来,如果直接烧,那是会产生有毒烟雾,要是封闭的情况下,一家人那是会无声无息的直接没了。
所以,就要进行洗煤,去除煤炭里面的杂质。
其原理便是,先敲碎原煤,再用竹筛粗分,再引渠水入池,工人在池内搅动,淘洗,利用水的比重差把矸石,粗泥沉底,捞出相对干净的煤,而且,洗过之后还要摊开晾晒。
光说流程都一长串了,更不用说如果全线铺开,所耗是何等的巨大,所以,这种玩意,基本上是穷人用不起,富人不乐意用的处境。
梁朝大规模使用的地方,那基本上是官营冶铁,烧瓷,炼焦这类国家工业用煤。
陈从进内心中,想要依靠煤炭完全替代西域林木消耗,其短时间内,是很难实现的。
“你所言确实有理,不过……”
说到这,陈从进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是铿铿有力:“纵使前路艰难,纵使栽种之木屡遭偷伐,然此事亦必做,必行,此非十年二十年的短效之策,乃是我大梁百年,两百年的长治之计!”
“绿洲繁盛一寸,西域可承载的人口便多一分,人口聚居愈众,屯垦愈盛,聚落愈密,中原对西域边陲的掌控力,便牢固一分。”
自古以来,边疆何以难守,在中原王朝国力强盛时,疆域一推再推,可当国力一衰,朝廷力量一收缩,边疆也就跟着一缩再缩了。
其根本之源,便在于地广人稀,导致的边防空虚。
这等偏远之地无民无治,便易滋生离心力,可要是百年之后,西域绿林连绵,村落相连,生民繁衍,这片边陲之地便彻底扎根大梁版图之内。
说直白些,纵使天下再有动荡,梁失天命,然后世之王朝,亦能踩在梁朝的肩膀上,重复西域之地,此不止是百年之功,亦是千年之功绩也!
张廷范闻言心神剧震,躬身垂首,他心里头,既有佩服,又有觉得此事难行的顾虑。
不过,他在这一刻,也明白了,身为帝王的陈从进,跟他看待事物的眼光,是截然不同,陛下着眼的,不是一时的草木枯荣,而是万世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