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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坟堆(第1/2页)
“姓唐的，你反正活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你去死吧。这样，我就能进孤儿院了。”
唐耀宗耐着性子，解释道。
唐爱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手一松，唐耀宗像一袋湿面一样从他背上滑落下去，摔在路边。
唐爱军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唐耀宗。
那孩子仰面躺在土路上，也不挣扎，只是斜着眼睛看他，嘴角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摊着，像两条死去的鱼。
唐爱军迟疑着，终于问出口：“耀宗，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一起过？”
唐耀宗嗤笑一声：“你连熬包谷面糊糊都不会，你怎么养活我？我之所以被送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跟着你吃不饱！为了养活弟弟，我不得不做了贼！我已经够惨了，耀祖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要是还有个当爹的样子，就赶紧去死，我好舒舒服服去孤儿院。”
唐爱军脸色铁青。
他站在土路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知道自己是个十分差劲的人。
可被亲生儿子这样嫌弃，甚至逼着去死，他还是没想到。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要垮了。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耀宗，我身上就五百块钱，给你住院费就交了四百多！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一刻，唐耀宗的算术算得飞快。他说：“那就是说，你身上就剩——几十块钱了？还不够吃一个礼拜国营饭店的！姓唐的，别XX废话了，赶紧去死吧，别耽误了我去孤儿院！”
唐爱军不说话了。
他蹲下去，把唐耀宗拽起来，重新背到背上。
他的手比刚才更用力，可眼神是空的。
他不再看路，也不再看怀里的孩子。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具会喘气的行尸。
上了火车，果然是那趟慢车。
人挤人，过道上都坐满了。
唐爱军扛着唐耀宗一路往里挤，胳膊肘撞了好几个人，被人嘟囔了几句。
可大家看见他背上那个软塌塌的孩子，又见那孩子瘦得不成人形，倒也没有为难他。
有个大娘站起来让座，说：“可怜见的，这孩子怎么了？”
唐爱军刚要张嘴，唐耀宗抢过了话头。
他趴在唐爱军背上，声音又尖又响，带着吸引到注意力的那种莫名的得意：
“我爸跟我姑搞破鞋生的我，我妈知道了，不要我了。我爸把我从楼上扔下去了，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个大娘都傻了。
唐爱军僵在原地，像被人当众剥了衣服。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带刺的刀，在他身上割。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叫来了乘警。
乘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挤过来，问怎么回事。
唐爱军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明。
乘警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唐耀宗，问了几句。
最后挥挥手，让他走了。
可周围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变冷了。
像看一只臭虫。
车厢里，弥漫着无数目光，那是无声的审判。
唐爱军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些目光压碎了。
他怀里的唐耀宗一声不吭，像睡着了。
可唐爱军知道，他没睡。
他醒着，他在等。
等唐爱军发疯。
等唐爱军崩溃。
等唐爱军去死。
他好去孤儿院享福。
火车到了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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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爱军扛着唐耀宗就下了车。
他没看站名，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再在车上待一分钟，就会发疯。
下车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站牌上写着“大坟堆”。
真是个应景的名字啊。
就停了一分钟。
火车喷着白汽开走了，把他们俩留在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站上。
唐爱军背上的唐耀宗还在骂：“姓唐的，利索去死就对了！不然再上了火车，我还要这么说！我要让你羞也羞死！你打算怎么死？等等，你背着我干啥？你得把我放火车站啊！你XX说话啊！”
唐爱军不回答，一言不发。
他沿着站台尽头的一条黄土小路走下去。
小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荒草和枯树。
没有人家，没有炊烟，什么都没有。
他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水很浅，也就两米多宽，一尺来深。
河边有棵大柳树，树下全是碎石头。
唐爱军把唐耀宗放在柳树底下。
唐耀宗坐不住，身子一直往下滑。
唐爱军就捡了十几块大石头，左右摞起来，把他固定住。
唐耀宗骂了一路，嗓子已经哑了。
这会儿不骂了，喘着粗气。
他看着唐爱军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好，把他像一尊泥像一样卡在中间。
他问：“你XX到底要干啥？”
“歇歇。”唐爱军说。
唐爱军在河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
他捧着水喝了几口，又用湿手抹了把脖子。
河面上映出他的脸。
瘦了，老了。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回到树下，问唐耀宗：“喝水不？”
“喝。”
唐爱军跪在地上，把水捧到唐耀宗嘴边。
唐耀宗喝了。
水从他嘴角漏下来，打湿了衣襟。
唐爱军又去背包里翻出两个芝麻烧饼。
他递了一个给唐耀宗。
唐耀宗说：“我只能吃稀的，你XXX猪脑子啊？护士不是告诉你了吗？”
唐爱军想了想，把烧饼收了回去。
他看着唐耀宗。
看了一会儿。
唐耀宗害怕起来：“姓唐的，你脸色怎么那么吓人？”
唐爱军笑了笑，那笑极轻，像风里的灰：
“耀宗，爸一直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一般这样的孩子，都是有大造化的。你在这儿等一等，一定能等到你的造化。”
唐耀宗不明白：“等什么？”
唐爱军没有回答。
他把两个芝麻烧饼轻轻塞进唐耀宗的下巴和脖子之间，让他的下巴夹着。
烧饼还带着体温，散发着芝麻的香气。
他说：“本来想让你吃顿饱饭的，可惜没那个条件。耀宗，你不要怪爸。是你自己不想跟着爸的。”
他说完，直起身，看了唐耀宗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爸——！”
唐耀宗的尖叫声从背后追上来，撕心裂肺，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让人的心跳随之颤动。
这是见面来，他第一次喊爸。
唐爱军咬着牙往前走。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爸你别不要我——爸啊！——爸爸！！！”
唐爱军没有回头。
他越走越快。
最后，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