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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顾明棠其人,在口碑上两极分化非常严重,爱她的将她奉若神明,恨她的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宋砚就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事实上,在上一世顾明棠登基之后,史官接连告老还乡,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如实记载女帝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比起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仁君,顾明棠的手腕过于强硬,指望一个造反的皇帝信奉儒家的中庸之道,这显然不合理。但若说她残忍嗜杀,是当之无愧的乱臣贼子,似乎又不够客观。
如果一定要对她下一个定义,那么顾明棠更像是一个野心勃勃却又能力出众的暴君。
许多人对她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可很少有人会去想,如果她只是个软弱少女,那么第一个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就是她本人。
封玄慢吞吞走进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明棠对宋砚露出温柔微笑,亲手喂他喝酒的一幕。
他脚步一顿,幽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的右手——正是那双手,曾经亲手给他上过药,亲自给他喂过粥,也正是这双手,曾经将濒死的他从角斗场里带回了家,让他平生第一次睡在温暖平整的床铺上。
却原来,这并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特权吗?
是的,在接连逃跑了三次之后,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顾明棠。
封玄是如此仇恨着人类,他所经历过的那些苦难都是人类给予的,他曾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些苦难加倍奉还,那些曾经践踏他、欺凌他、将他当作奴隶和野狗来折磨的人,都要被他以最残酷的手段撕得粉碎——可他竟然有了一个主人?
封玄坐在距离两人最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神色,被清洗干净的面容露出来,过分瘦削的脸颊让他褪去了少年的轮廓,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更接近成年男性,那双黝黑的眼睛残酷而冰冷地凝视着两人,杀意毫不遮掩,顾明棠还没反应,宋砚先打了个哆嗦。
这一刻,他终于发自肺腑地后悔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要招惹这两个魔头?一个杀人不见血,一个直接咬断了他的骨头!
他毫不怀疑,如果这个奴隶那天没有重伤濒死,对方一定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攻击倾向极强的少年并没有让顾明棠露出恐惧的神色,她抬抬下巴,眼里流露出愉快的神色,“过来,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谁会去关心奴隶的受伤情况?封玄心中冷笑,双脚却不情不愿地挪到她跟前,似乎是不习惯说话,他的嗓音和破锣没什么分别,“需要我下跪吗?主人。”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顾明棠眼一眯,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敌意,右手一抬,弯起的长鞭抵住他的下巴,命令他和自己对视。
对于野兽而言,脖颈是最脆弱不容侵犯的位置,她的动作几乎相当于挑衅,封玄眼里充斥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是终于对她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顾明棠和他对视两秒,蓦地一笑,明艳绝伦的面容耀眼得如同火焰一般,被刺痛双眼的封玄心里一紧,“你笑什么?”
顾明棠道,“我不需要你向任何人下跪,包括我。”
封玄神色紧绷,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需要的不是奴隶。”顾明棠慢条斯理摘下手套,用手帕擦掉他身上因为过度紧绷而渗出的鲜血,语气笃定,“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忠诚,是永不背叛的真心。”
她低下头,轻柔地抚摸少年的脸庞,“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在经历过来自父亲、来自命运、来自游戏玩家的数次背叛之后,顾明棠唯一想要的,就是绝对的忠诚。
真正宝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可以衡量,比如至死不渝的忠心,比如狂热真挚的爱慕。而这样的无价之宝,她只在眼前的人身上看到过。
上一世,他至死追随她,在她被游戏无情抹杀之后,受到天道的影响,追随她的下属不再记得她,相伴多年的伙伴也不再记得她,只有这个人,将她的名字深深刻在胸口,不择手段为她报了仇。
顾明棠不懂感情,但她知道,她愿意为了这样的疯狂,给他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你之前逃跑了三次,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是她错误估计了人渣的属性,她原本以为宋砚不会对一个可怜的少年下手,谁知道他能这么丧心病狂。
“我买下你,不是为了要奴役你,如果我想,我不会缺一个奴隶。”话音刚落,封玄恶狠狠的眼神就落到她的脸上,顾明棠轻笑一声,拇指抚摸着他脸上的烙印,“我买下你,是为了给你选择的权利。”
“如果你愿意,我刚好需要一个左膀右臂,如果你要走,我就当从未遇到过你,不会有任何人再去抓你第四次。”顾明棠取出白玉药瓶,将上好的止血药均匀涂抹在他的伤口,然后把一碗温热的鸡肉粥放在他眼前,“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自由了。”
——自由?
封玄愣愣地盯着她,手指微颤。
他曾经无数次听人说起过这个词汇,可他从不觉得自己会真正得到自由,她是在开玩笑吗?这并不好笑,没有人会一掷千金只为给一个奴隶自由!封玄眼里的警戒逐渐被茫然所替代,脑袋里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嗡嗡直响,他或许该觉得高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封玄捂住胸口,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恐慌感和失落感一齐涌上心头,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住,连心跳声都让他觉得慌乱起来,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顾明棠对他并不算坏。她没有把他关进笼子,没有殴打他,也没有要他和人搏杀,这一切似乎和其他奴隶所说的不太一样,可他始终没有放下高高提起的戒心。
人类的本性都是恶毒的,没有人比封玄更清楚。或许她是为了把他养大了吃肉?他心中的猜测并不明晰,但是比起一开始,他的态度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即使顾明棠只允许他喝粥,每当他饿着肚子去厨房偷肉吃,都会被她抽上一鞭子——当然,她是用鞭高手,那根能把人抽得皮开肉绽的长鞭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疤痕,却改掉了他许多坏毛病。属于野兽的本能让他排斥人类,顾明棠却已经被他划出这个范围,她是不同的,他想。
可这样的她,却不再用柔软的手指抚摸他的伤口,不再用那双高傲的眼睛注视他,她把属于自己的关注分给了另一个男人,现在还要赶他走!
——说什么给他自由,说得好听!
封玄低着头,半晌没说话,直到顾明棠重新戴上手套,准备离开时,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阴沉沉的,僵硬的笑容在他脸上扩大,笑声从低沉沙哑逐渐变得刺耳,“……你要抛弃我了?是吗?”
他猛地站起身,骨头的摩擦声咔嚓咔嚓响起来,那只白玉药瓶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和之前的粥碗一样被他当成宝贝,珍而重之想要藏入怀中。
“你为什么不要我?”封玄三两步将宋砚从顾明棠身边挤开,破碎的神情近乎恼怒,眼里似乎隐隐闪着妖异的绿光,“我很能打,比任何奴隶都厉害,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少吃几个馒头……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话音未落,就被顾明棠挥手打断了。
封玄抬起头,就见到眼前衣着光鲜的少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目光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什么超出自己认知的怪物。
原来是这样吗?顾明棠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似笑非笑,神情戏谑。
被那双凤眼注视着,封玄猛地顿住,强烈的自卑席卷而来,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酸涩。
她之所以选择不要他,难道也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在狼群中生存多年的经历让他得以存活,却也成了别人厌弃他的缘由。
封玄从未对人示弱,一身硬骨头连野兽都无法让他低头,即使是乞求,从他口中说出也像是威胁,“你如果赶我走,我就咬断你的脖子。”
他的语气凶戾无情,顾明棠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你不是已经咬过了?”她愉快地眨眨眼,手指轻点锁骨上的血痕,“甜吗?”
***
莫兰城地理位置绝佳,上京对这里鞭长莫及,北狄蠢蠢欲动,但想要攻下莫兰城也要花费一定的工夫。
这里曾经是顾明棠的外祖父守护的地方,如今很快便要换个主人。
距离莫兰城三十里开外有一座山,叫云雾山。这座山就位于官道两侧,名字听起来诗情画意,实际上却被山匪霸占多年,每当有客商从此处经过都会被扒掉一层皮,作风蛮横粗暴,官府轻易奈何不了,只能置之不理。
顾明棠不愿走上辈子规规矩矩造反的老路,这段时日便打听了不少消息,云雾山易守难攻,真正是绝佳的战略要地,只要她能拿下这座山,将来无论是出征大燕还是去北狄趁火打劫,都会变得手到擒来。
月黑风高杀人夜,顾明棠手持长鞭,肩上趴着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狼崽,趁着月色摸进了祝大当家的卧房,一鞭子勒住他的脖子,发出魔鬼的声音,“此山与我有缘,你,退位,让贤,懂?”
呼吸困难的祝有财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匹狼,和一个红衣少女,惊恐大叫,“神,神……”神仙救命啊!!!
顾明棠眯起眼,随手从床上抓了个肚兜塞他嘴里,凶神恶煞,“你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