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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弯刀抵住后腰的一瞬间,傅云川心中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脊背僵直。
毫无疑问,这是一道男声,嗓音并不清润,反倒像是被烈火千锤百炼过,透着一股破碎的沙哑,乍一听根本分辨不出年纪,难道他也是云雾山之中的土匪之一?
不,傅云川很快排除了这个选项,因为他回过头,看到了封玄的脸。
时下所推崇的是清雅如玉的世家公子,比如傅云川本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可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却和清雅两个字沾不上边,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形高大,轮廓分明,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冷厉的,眉毛又粗又黑,一双眼睛像野兽似的,比起土匪,他的气势要凌厉许多。
原来是个武夫,傅云川稍稍松了口气。
即使对方也是攻略者之一,一个武夫,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傅云川对自己的外貌条件太自信,内心里并没有把封玄当成真正的对手,因此他也没有看到,对方黑漆漆的眼底流露出来的冰冷和杀意。
在进入游戏世界之前,各个玩家之间是素不相识的,进入世界之后,他们并不清楚除自己之外还有多少攻略者,除非攻略目标被系统判定为“百分百无法攻略”,否则他们不会有联手合作的机会。在此之前,所有玩家之间都是对立关系,没有人会蠢到暴露自己攻略者的真正身份,把自己的把柄送到情敌手里。
既然确定对方没有威胁,傅云川就失去了兴趣,伸手想要打掉他的刀,结果他一时不察,手臂被锋利的刀刃划了道口子,霎时间皮开肉绽。
傅云川一顿,才要发作,可当他抬起头,就见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离她远一点。”封玄寒着脸,用那种野兽般残忍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如果你敢靠近她,我就宰了你。”
他没有放什么狠话,而是在用平静的口吻叙述事实。
雄性天生就有地盘意识,哪怕顾明棠并不属于他,他也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在野兽的世界里,杀人如同家常便饭,还未被驯化的封玄虽然不喜欢杀人,但若是这人威胁到他,他出手绝不会留半点情面,人类本来就是面目可憎的,杀掉一个也并不可惜,不是吗?
天空阴云密布,黑压压的夜色让人心中涌起强烈的窒息感,傅云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皱了皱眉。
***
看着自己手臂上划破的口子,傅云川琢磨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喂顾明棠喝药的办法。
同样是血肉之躯,他挨了刀子会流血,顾明棠若是挨上一刀,也是要喝药的。
到那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傅云川手上没有可用的人手,为了第一时间得知顾明棠的动向,他必须每时每刻跟在她身边,同进同出,寸步不离。正是因此,封玄近几日看他的眼神都像是看死人一样,仿佛只要他敢伸爪子,这只凶残的狼崽子就会立刻砍掉他的手,把他丢到山里去喂熊。
顾明棠并没有阻止傅云川采取行动,把人一棍子打死有什么意思?训练土匪太无聊,不如细水长流,看傅云川变着花样唱大戏来得愉快。
顾明棠从前喜欢听戏,也喜欢看戏。金陵地灵人杰,出了好几位梨园的台柱子,有一位正是顾明棠的书迷,请她写过几个戏本子,演出之后风靡一时。唱戏在时下是下九流的行当,年少的顾明棠曾经学过几句戏腔,嗓音婉转,如泣如诉,偶然听到的梨园老板惊为天人,想要收她为徒,却被奶娘狠狠斥责一番,几次受挫之后,才不再提起此事。
当时的顾明棠并不理解奶娘为什么要罚她抄写清静经,后来想起来,奶娘恐怕早就为她未来要走的路做好了打算。
想起从前,顾明棠眼中闪过淡淡的怅然。若是奶娘九泉之下得知她做了土匪,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女人……吧?
“你在听我说话吗?”傅云川又恢复了从前翩翩公子的打扮,寒冬腊月摇着折扇,打了个寒颤的同时,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满,“阿棠,你在想什么呢?”
浓烈的白檀香和寒风一起迎面而来,顾明棠屏住呼吸,默不作声地退开三步,对这个疑似打翻了熏香的男人敬而远之。
“我在想,你是不是太闲了。”顾明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不喜欢游手好闲的男人,你吃我的,住我的,怎么能不交钱?你看月亮那么大,像不像你欠我的十万两银子?”
傅云川被她拍得双腿发软,一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一时间竟产生了今夕何夕的荒诞感。
“我游手好闲,那他呢?”傅云川一指站在旁边的封玄,不平道,“同样是男人,他能什么都不干,我凭什么不能?”
封玄正死死盯着顾明棠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被点名的时候,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然后沉默着看向顾明棠。
“你说他?”顾明棠扬了扬眉毛,唇角的笑意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他是我的人,我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我要他为我杀人,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你能吗?”
傅云川不能,但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顾明棠说这话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柔软的手指爬上封玄的脖颈,指尖透着凉意,是玉石一样的触感。顾明棠凝视着她的狼崽子,手指抚过他脸颊上的伤疤,抚过他脖子上几乎见骨的刀疤,最后捏了捏他的耳朵,像是在表达对奴隶的褒奖。自始至终,封玄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皮垂下,遮掩住眼底逐渐变得炽热的情绪。
他是她的人吗?那傅云川又是谁的人?
出于本能,他并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而是悄无声息的,将杀掉傅云川提到了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与此同时,傅云川终于意识到,这个叫封玄的奴隶或许并不像他所想的一样不值一提。哪怕他身份卑贱,相貌也不如自己俊美出众,但只要顾明棠看重他,他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绊脚石。
无论封玄是不是攻略者之一,傅云川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远处是排列成方阵的土匪在练兵,呼喊声震耳欲聋,眼前的两个男人同时动了杀机,硝烟的气息愈演愈烈,仿佛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顾明棠唇角微扬,感受到浓厚的恶意从傅云川体内涌出,饱满浓郁的信仰之力让她双眸眯起,满足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在傅云川的眼皮子底下抓住了封玄的手腕,在他掌心勾了一下,一触即离,“走吧,识字的时间到了。”
熟悉又陌生的奇异触感从两人相贴的肌肤之间传来,她的体温似乎要低一些,却不知为何,让他的手掌微微发烫。
封玄低头盯着被她抚摸过的手腕,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眼看着两人从自己身边走开,傅云川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紧迫感,他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若是他再不动手,恐怕就彻底来不及了。
当夜,傅云川趁着夜色下了山,带着仅剩的钱财,又从傅家的商行里支了些银子,找上了江湖中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
他并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他的下山之路如此畅通无阻,当然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有人在为他负重前行。
夜色中,负责跟踪他的阿鹿如同鬼魅一般,脚步轻盈得像是林间的小鹿,提前一步为他破除迷障,每当他脚步停下,阿鹿就面无表情地装神弄鬼,在他身后吹一口冷气,逼着他加快脚步,不允许他在路上浪费时间。
阿鹿年纪小,短短的乱发永远翘起一根,像是一颗招摇的草。她脚步轻,走山路尤其快,顾明棠前几日便发现她心思纯净,骨架纤细,是个学习轻功的好苗子,便将自己改动过的疾风步传授给她,若是修习到最高境界,一日可疾行数百里,阿鹿立刻便学会了爬树攀援,跟踪人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来去无踪影,没有一点痕迹。
一路上,阿鹿眼睁睁看着傅云川的运气差到天怒人怨,走路跌跟头,石头砸脑袋,劈个树杈都能把他脚面砸出一个坑,等他走到山下,天都快大亮了。
等到傅云川花光了身上的钱财,买通了杀手来行动,阿鹿便立刻打晕了他,提着他的领子往回赶。
这个人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差点影响她赶回山寨和寨主一起吃早饭!
“……过程就是这样,他是个大坏蛋,花钱找人来杀顾姐姐!”阿鹿嘴里嘟嘟囔囔的,趴在顾明棠腿上,灰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看着她,“顾姐姐天下第一好看,怎么有人舍得杀顾姐姐!”
“呸!王八蛋!”
叼着草的阿鹿被人捏住了脸蛋,翘起的头发摇了摇,顾明棠塞了块甜糕给她,笑盈盈道,“不生气,恶人自有天收,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说不定明天早上他就死了呢。”
“真的吗?”阿鹿露出迷惑的眼神。
顾明棠诚恳道,“真的,我读书多,不会骗你的。”
阿鹿挠挠头,对她露出依赖的笑容,“我相信你,漂亮姐姐说什么都对!”
当晚,山寨里的人都已经歇下,云雾山仿佛陷入沉睡之中。忽然,门外响起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顾明棠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来人大概是个惯犯,在门口徘徊许久,终于小心翼翼推开门,见到顾明棠正坐在床边绣花,犹豫几秒,轻声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顾明棠住在哪个房间吗?”
他是头一次接云雾山的活儿,没想到山寨里的房子都修得一模一样,客人只告诉他要砍顾明棠一刀,还说房间很好找,只要找到门上挂红灯笼的房间就能找到顾明棠,却没告诉他,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房间都挂上了红灯笼!
他连夜从林子里走出来,方向感早就罢工,在山寨里转了几圈,只有这间房里亮着灯,无奈之下,他只能进门问路。
“你找顾明棠?”顾明棠怯弱地往后躲闪,声音犹犹豫豫的,“你找她做什么?”
“姑娘别怕,我是受人之托,找她有些事要做。”杀手甲显然没有怀疑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傅云川说得清清楚楚,他要砍的是山寨里的女大王,土匪中的土匪,堪称匪中匪,胳膊至少也得比他大腿粗吧?
而眼前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他一拳能打死八个,肯定是被土匪抢到山上来做小老婆的!
“听说此人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我是来替□□道,你不用害怕。”
顾明棠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嗯了一声,然后抬手一指隔壁,“‘顾明棠’就在那间房。”
她指着傅云川的房间,声音柔软却坚定地劝告道,“大哥哥,你小心一点,‘顾明棠’嗓门很大的,你要对他动手,最好还是先把他的嘴堵上,否则你就走不掉啦!”
等到杀手甲对她一抱拳,走向傅云川的方向,顾明棠才丢开绣得歪歪扭扭的手帕,眼中闪过淡淡的戏谑。
傅云川,遇上我,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受苦怎么行呢?都是难兄难弟,邪神阁下雨露均沾,不如直接一锅端。